海水层层叠叠地扑上来,龙念菲没有挣扎。
她站在船舷边已经很久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傅迟州把艾琳娜接走后,那个男人就给她松了绑,叫了几个人看着她。
龙念菲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船舷最边缘的金属横杆上,硌着鞋底,此刻她就像踩在一把未被打磨的刀刃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海面很黑,黑到看不见任何反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她头发往一侧飞。
她伸手按住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龙念菲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苏若梦。想她下次打开公寓门的时候,看到门口那双整齐的拖鞋,会不会蹲下来哭。也许在想王妈,想她第二天早上照例煮了两碗粥,摆好两副碗筷,然后才想起来其中一副不会有人动了。也许在想那盆薄荷,窗台上的薄荷,没有人浇水,会死吗?
也许在想肚子里的那条小生命,龙念菲在想,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不是一个错误。让它在这样的冷风里开始它的第一次呼吸,会不会太残忍了。
她把手从头发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海风还在吹。
下一秒,龙念菲趁所有人松懈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她立马跳了下去。
没有喊叫,没有扑腾,没有张开双臂像电影里那样。
她的身体只是往前倾了一下,倒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离开横杆,身体从船舷边翻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快速地往下坠。
海面比她从船上看着更高,更黑,更冷。
她落进去的时候听到一声沉闷的响,水从四面八方合拢上来,像一双巨大的手把她包住了。海水灌进口鼻的那一瞬间她尝到了味道。
苦涩的海水像眼泪被稀释了一千倍,龙念菲闭着眼睛,把自己交给这层无边无际的黑色。
海水瞬间涌进了喉咙,龙念菲想,如果还能睁开眼睛,她想最后看一次月亮。
其实,在她落入海中时,她看到了一道身影在朝她坠落的方向奔来。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
快艇的引擎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低沉的声线,正在驶离那艘大船。
傅迟州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海平面上。艾琳娜坐在他身侧,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外套,海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还在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快艇已经驶出了将近一公里,船上的黑影和灯光在夜雾中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傅迟州忽然松了油门,快艇减速,停在了海面上。
“你能自己回去吗?”他问。
艾琳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灰蓝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浅:“你要回去。”
傅迟州没有回答,他把船舵向右偏了一些,一个用塑料布包裹着的防水袋放在了座位底下。他拉出那包东西,放到艾琳娜脚边。
“里面有卫星电话和定位器,你往回开,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打这个号码,到时候会有人接你。”傅迟州站起来,走到船尾,解下那艘小的救生艇。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地停顿。
“她知道吗?”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迟州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把救生艇放下水,翻过船舷,随后他跳进小艇里,发动机的拉绳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轻响。
“往东开。”他说,“看到临城的灯光之前不要停,别回头看。”
艾琳娜坐在快艇上,看着那艘小艇掉转方向,朝着来路驶去,越来越小。
***
傅迟州在离大船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关掉了引擎,用桨慢慢地划。海面很黑,只有月光和远处大船甲板上的探照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一道晃动的光柱。
他听到甲板上有动静。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不大,隔着海风和水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而后他抬头看了一眼。
探照灯的光柱刚刚从船尾扫到船舷,光斑在黑色海面上停了一下。一小片水纹正在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落下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傅迟州丢开了桨,跳进水里。
他的手在水里不停地划,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划片刻,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他猛地攥紧那只手。
傅迟州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滑出去。
“龙念菲!”他的声音被海水呛碎了一半。
傅迟州没有听到回答,反而海水灌进他的嘴里和鼻腔里,他用力蹬了一下腿,把脸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