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他又潜下去,睁开眼,月光透不进水底,只有无边的黑。他的手指在水里划,划了很久,划到手指发麻。
他摸不到她了。
傅迟州浮出水面的时候,胸腔里的空气几乎耗尽,他的肺在剧烈地收缩。随即他喘了几下,然后在水面上停了片刻。
海面上很安静,他找不到她了。
***
苏若梦赶到海边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是从王妈那里得到的消息。
王妈说太太出事了,电话里哭得断断续续,话都说不太清楚。
苏若梦一开始以为是诈骗电话,挂了。第二通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才确定龙念菲真的出事了。
苏若梦没来得及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凌晨四点的临城街道上,一辆豪车飞驰而过,前照灯切开夜色,照在路面上,又很快被黑暗吞没。导航上说那段海岸线离市区有四十分钟车程,她开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刹车还没踩死,她就踢开车门跳下来,拖鞋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发痛,但她没有停下脚下的步伐。
苏若梦拼了命地往海边跑,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有警察,有穿黑色制服的人,有人正在打捞。那些人中间,有一个人坐在沙滩上,背对着她。
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苏若梦走到傅迟州的面前,蹲了下来。
傅迟州坐在地上,膝盖蜷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红痕。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海面上,没有焦距。
“菲菲呢?”苏若梦强压着情绪问道。
傅迟州没有回答。
“我问你,菲菲呢!”
他还是没等到回答。
他坐在那里,连睫毛都没有颤。
苏若梦站直了些,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想到龙念菲那晚站在晚宴人群后面,脊背挺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人牵她的手,没有人站在她身边。
他那时候在干什么?他站在那个女人身边,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你这个混蛋!”苏若梦大声吼道。
她抡起手,掌掴在他脸上。
苏若梦用了全力,手指崩开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傅迟州的脸被她打得偏向一侧,垂着的头发晃了一下,又落回额前。可他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仍然死死地看着海面,那半边脸颊慢慢浮现出一道红痕。
苏若梦的手在发抖,她的眼泪砸在沙地上,一颗接一颗:“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明明可以选她的,你明明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她捂住了自己的嘴,身体弯下去,蹲在他面前。
苏若梦的肩膀在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龙念菲你快给我回来……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猛地抬起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还是同一个位置,力道不如第一下大,但手指在碰到他的脸之前已经软了。她打不下去,她只是把掌心贴在他冰冷潮湿的侧脸上,贴在那道被她扇出来的红痕上。
“你把她还给我。”苏若梦的声音塌了下来,“你这个混蛋,你把她还给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把她还给我……”
她跪在沙地上,跪在他面前,脸埋在自己交叠的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被海风吹散,又被海浪声淹没。
傅迟州坐在那里,他的手终于动了一下,从膝盖上慢慢滑下来,落在沙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找过了,海里没有。”
苏若梦猛地抬起头:“你找过什么?你找过几分钟?你凭什么说——”
“四个小时。”傅迟州打断她,“从她落水到现在,整整四个小时,我都没有停过。”
苏若梦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干涩的,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傅迟州哑着嗓子开口:“我会找到她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一定会找到她。”
远处,打捞队的探照灯还在海面上扫着。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