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想一个人,我陪你去。”
龙念菲把请柬收进抽屉:“我再想想。”
“你收到请柬了,就说明人家想让你去。”苏若梦靠在厨房门框上,剥着一颗橘子,“你要是不去,反而显得你还没释怀。”
龙念菲没接话,把水壶放到灶上烧水。
“傅皓初结婚,傅家的人都会到吧。”苏若梦说。
水开了,白色的蒸气从壶嘴冒出来,扑在龙念菲脸上,热了一下。
“所以我才要想。”她说。
婚礼定在周日,地点就是傅家老宅。
龙念菲到底还是去了。
她站在衣柜前选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她又化了淡妆,头发放下来,用一枚旧发夹别在耳后。
苏若梦来接她,车停在楼下,人站在车旁边,看见她走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好看。”
龙念菲:“走吧。”
“待会我把你送到门口,就不去进去了哈。”苏若梦拉开驾驶座的门。
龙念菲系上安全带问道:“为什么啊?”
苏若梦耸了耸肩:“我奶奶生病了,家里人都忙,所以只能让我去医院陪她老人家。”
“好吧。”龙念菲有些失落,“替我向奶奶问个好。”
车子驶出城区,拐上通往郊外的那条路。
半个小时后,两人就到达了傅家老宅。
“就在这儿停吧。”龙念菲说。
苏若梦看了她一眼,把车靠边停下。
龙念菲下了车,站在车前,抬头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青砖灰瓦的老宅,门口挂了两盏红绸灯笼,门扇大开,院子里人影绰绰,欢声笑语源源不断。
跟苏若梦道别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龙念菲一阵恍惚。自己这几年在外面走了一个大圈,最后还是绕回了这道门前。
院子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桌布是米白色的,上面摆着青瓷花瓶,插着桂花枝。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王妈端着一只竹编的果盘,正往院子东边送,走到半途,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她先是一愣,脚步停了下来,手里的果盘歪了一下,几颗红皮花生滚到地上。
“夫人……”她喊了一声。
周围几个在端茶倒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朝门口看过来。
龙念菲站在门口,对她笑了笑:“王妈。”
王妈把果盘往旁边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眶一下就红了:“真的是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
“你这叫惊喜?”王妈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觉得不妥又连忙松开,“我……我去告诉傅老爷子。”
“不用。”龙念菲拉住她,“我自己进去。”
王妈看着她:“好,好,你进去,傅老爷子在大厅里呢。”
龙念菲穿过院子往里走。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目不斜视,却能听见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声音。
“那是傅太太吧?真的是她欸!我还以为……”
“她不是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好久没看到她出现在这种场合了。”
龙念菲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她跳海那事,你们听说了吗?当时闹得挺大的,傅家压下去了,但圈子里都知道了。听说她是在海上被救起来的,后来就出国了,再也没回来过。”
忽然,一个陌生声音问:“她真的跳海了?”
回答的声音里带着笃定:“真的,当时傅家动用了很多人去找,找了三天没找到,发了讣告。后来才知道她被人救起来了,去了国外,一直没回来。今天突然出现,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傅迟州知道她来了吗?”那个女声又响起来,尾音微微上扬,“我刚才看到他站在后院那边,没进来,估计是不知道吧。”
后面的内容龙念菲就没听到了。
大厅里,正后方的屏风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红底金字,墨迹遒劲。
她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傅鸿远。
老爷子坐在正中的红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中式外套,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正侧着头和一个年轻后辈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落在龙念菲身上,停了几秒。
她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爷爷。”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傅鸿远收回目光,用拐杖点了点旁边的小几:“坐吧,等会儿就开席了。”
龙念菲乖巧地点头:“好的。”
门口站着好些人,但谁也没有进来,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里瞟。
偶尔有几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从门缝里钻进来。
“老爷子让她坐他旁边,这是还认她。”
“认有什么用,她都和傅迟州离了。”
“离了又怎样,她当年对老爷子可没得说。”
“听说傅迟州今天参加完婚礼就走。”
“不留下来吗?那刚才外面那车……”
傅鸿远拿拐杖敲了敲地面:“外面那些人,没事做了?”
听到这话,院子外边立刻安静了下来。
龙念菲低下头,一言不发。
婚礼在正午开始。
傅皓初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黎椰则穿着秀禾服,被人搀着从西厢出来,裙摆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龙念菲站在人群里,看着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仪式结束,宴席开始。
龙念菲被王妈拉着去了厨房,说要给她盛汤。
“这汤我煨了一夜,谁也没得喝,先给你。”王妈从砂锅里舀出一碗乳白色的汤,塞进她手里,“你以前老爱喝这个,不知道现在还爱不爱。”
龙念菲低头喝了一口,眼眶有点红:“那下次还做给我喝吗?”
“做。”王妈别过脸去,佯装去掀锅盖,“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做。”
从厨房出来,龙念菲走到老宅后面的院子里。
这里的桂花树最多,香气浓得化不开,地上铺着零星的花瓣,细碎的,金黄的。
她走到那口青石井边坐下来。
龙念菲以前常在这里坐,正对着她的那扇木门,是她从前的房间。
门关着。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龙念菲站起来,走到门前,伸出手。她轻轻一推,门开了一道缝。她犹豫了一下,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布局没变。
正当她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龙念菲转过身。
傅迟州站在门口,两只胳膊抱在胸前。
“你没去招呼客人?”龙念菲问。
“客人都忙着喝酒吃饭,用不着我。”
“新郎是你弟。”
“他今天最自在,也不用我。”傅迟州走进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倒是你,一个人躲这儿来。”
“我没躲。”
“嗯,那你就是回来看我们的卧室的?”他把茶杯放在梳妆台上。
龙念菲抬起头,和他目光撞在一起。
她压制住心中的怒气,抿了抿嘴唇:“你想多了。”
傅迟州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轻笑一声,眼里带着一丝挑逗的趣味:“还是说,你想我了。”
“……”龙念菲翻了个白眼,“有病。”
傅迟州说:“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性格,龙念菲,你变了。”
龙念菲实在是不想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转身就走。
此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傅总,新郎在找你喝酒。”
傅迟州没动,看着她。
龙念菲只觉得终于解脱了:“你快去吧,被让人等太久。”
傅迟州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走?”
“等婚礼结束了就走。”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
他点点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