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泣诉,字字诛心。
偌大院子鸦雀无声,夜风似乎都为之停滞。
那五个之前冷漠绝情,凶狠跋扈的五兄弟,此刻早已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羞愧得无地自容。看着眼前尸骨未寒、含怨而终的生母,听着她临死前卑微到极致的心愿,五人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颅死死埋着,不敢抬头对视半句,满心愧疚与悔恨,彻底淹没了心口。
原来她从始至终,从未真正恨过自己的儿子。她化作凶煞、盘踞老宅、怨气滔天,不是为了杀人复仇,只是太过委屈,太过不甘,只是执念太深,只求死前再见一眼亲生孩儿,求一句温存、一丝念想。
执念落地,心结尽解。
林老太僵硬的身躯缓缓松弛,周身最后一丝黑气彻底消散,赤红眼眸恢复死寂平和,狰狞可怖的尸煞模样尽数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枯瘦苍老、饱经风霜的寻常老妇人模样。
她身躯轻轻一晃,直直倒地,再无半分动静。
牧屿白快步上前俯身探查,指尖搭上老太躯体,片刻后缓缓起身,轻声道:“执念尽散,怨气消解,魂魄已然安然散去,超脱尘世,再无苦痛纠缠。”
人心造煞,人心渡煞。这一场骇人尸变,终究终结在了最卑微、最柔软的母爱之中。
随后,牧屿白就地设下简易法坛,念诵超度经文,清净道音回荡院落,稳稳抚平老宅残留的最后一丝阴浊气息,送林老太安稳往生。
风波彻底落幕,漫天黑云缓缓散去,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整座村子的阴煞戾气彻底消散无踪。
村民从屋子走出来,纷纷指责跪在地上的五兄弟。
五兄弟痛哭流涕,悔恨交加,在众人面前立誓,会倾尽所有,厚葬生母,守孝百日,余生赎罪,以此报答半生养育之恩,弥补毕生缺憾。
“这样……就结束了吗?”
秦寿站在原地,脑袋依旧一片空白,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
他似乎记起来了刚才自己做了什么,那一瞬间的威压,诡异的术法,全都不属于他。那股掌控一切,轻松镇压五人的力量,那判若两人的性情姿态,陌生又诡异,让他心底阵阵发慌。
这时,他忽然想起身侧重伤的神棍,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去。
墙角阴凉处,那名半生漂泊、半生行假道的神棍,静静倚靠在土墙之上。
他浑身血污凝固,伤口不再渗血,气息彻底沉寂,双目轻轻闭合,面容安详平和,没有半分痛苦与不甘。
“仙尊!”秦寿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冲到神棍身边,“他帮我挡了一锄头,伤的很重,你快救救他!”
牧屿白上前,探了一下神棍的脉息,一脸凝重的对着秦寿摇头,“已经……离世多时了。”
“离世……”
秦寿怔怔重复着这两个字,浑身瞬间失了力气,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风,满是酸涩无力:“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
晨光微凉,落在神棍安详平和的脸上。纵然重伤力竭、身死当场,神棍的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浅浅淡淡的释然笑容。
他这一生,幼时被弃,年少流浪,半生装神弄鬼、苟活于世,被世人鄙夷唾弃,从未被人正眼相待。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舍身护人、奔走救村,以卑微之身,行大义之事,终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一村安宁,换来了一场圆满救赎。
他揣着一本残破道书,糊弄世人以苟活,却在生死关头,舍身护人、奔走救村,以最卑微的蝼蚁之身,行最坦荡无私的大义。
半生假道,一世善心。
村民纷纷围拢过来,看着墙角静静离世的神棍,想起昨夜他拼死报信、舍身奔走的模样,人人动容,有人红了眼眶,默默垂泪。
“道长救了我们全村人的性命……可我们,不过只给了他一顿粗茶淡饭……”
秦寿蹲在原地,静静望着他安详的侧脸,轻声呢喃,嗓音酸涩沙哑:“他一辈子都在求一口饱饭,昨夜那顿热饭,应该是他这辈子,吃得最安稳、最暖和的一顿了。”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牧屿白,眼神恳切:“仙尊,我们给他立一座坟冢好不好?让他入土为安,不再漂泊。”
众人纷纷附和,可转瞬又陷入沉默,有人低声发问:“可我们不知道长名讳,无姓无名,该如何立碑?”
晨光洒落,驱散所有阴霾,牧屿白望着那具无名无姓、却心怀大义的平凡身躯,眸光温柔肃穆,缓缓开口。
“纵使无名,不负其道。”
“便立——无名道长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