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晨光,仿佛像洗过一般。
翻涌整夜的黑云煞气尽数散尽,破晓之后天光大开,一场细碎山雨倏然落下,淅淅沥沥打在青瓦枝头,将整座村落的血腥、阴气、尘埃尽数冲刷干净。山间草木被雨水润得翠绿鲜亮,空气里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混着雨后微凉的风,轻轻抚平了那场尸煞浩劫留下的所有惊悚与疮痍。
林家五兄弟痛改前非,褪去了往日的自私凉薄,披麻戴孝,亲手修缮母亲的旧宅棺木,一丝不苟筹办丧事。从前推诿养老、吝啬绝情的五人,此刻事事亲力亲为,搬土立坟、置办祭品、守灵跪拜,一举一动皆是忏悔赎罪。邻里村民看在眼里,心中纵然依旧有怨,却也终究叹一句逝者已逝,浪子回头又有什么用。
而村后山脚的向阳坡上,一座崭新的土坟静静立在青松之下。
没有华丽碑篆,没有繁复铭文,一方朴素石碑之上,只刻着简简单单七个字:无名道长之墓。
字迹清隽端正,是牧屿白亲手所书。笔墨淡敛,却字字庄重,为那个半生漂泊,无名无姓,以假道苟活,以真心渡人的可怜人,在这世间留下了最后一点痕迹。
坟前干净整洁,村民们自发送来香烛、纸钱、鲜果与热饭,层层叠叠摆满案前。除了秦寿他们无人知道他是游走乡间,骗饭糊口的神棍,所有人都牢牢记得,昨夜风雨惊魂,是这个无名之人,以残躯赴危局,以性命护全村。
秦寿静静立在坟前,垂着眸,安安静静站了许久。
雨后的风掠过青松枝叶,簌簌作响,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他的眉眼。少年一身素色布衣,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清澈温柔,只是眼底凝着一层淡淡的怅然与空落。
“在想什么?”
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自身后轻轻响起,不疾不徐,像雨后春风,稳稳抚平人心底的酸涩。
牧屿白缓步走来,步履轻缓,周身不染半分烟火戾气。经过昨夜一夜缠斗,他眉宇间不见疲惫,依旧清润绝尘,只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立在秦寿身侧,与他并肩看向眼前朴素的孤坟,身姿挺拔如玉,衣衫被雨后清风拂动,纤尘不染。
秦寿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墓碑上的字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微哑:“我在想,他其实比很多人都干净。”
“虽然几乎一辈子都在骗人,却一辈子,没真正害过谁。”
牧屿白闻言,微微颔首,眸光落在秦寿清瘦的侧脸上:“世人观其行,便判其恶。唯有观其心,方知其善。他行小恶以活命,存大善以渡人,本心从未蒙尘。”
“可他到死都没有名字。”秦寿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微蜷缩,“活的时候无人知晓,死了也只能做无名孤魂。”
“无名,亦是有名。”牧屿白声音轻柔,缓缓安抚,“世间道者万千,有名有号者数不胜数,可真正守住本心、行出正道的,寥寥无几。他以凡人之躯,行圣贤之事,这一座无名碑,胜过世间万千虚名。”
秦寿闻言,心头沉沉的郁结稍稍散开,轻轻点了点头。
山间细雨早已停歇,云层缓缓散开,细碎天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落在青松枝头,滚落晶莹的雨珠,也轻轻落在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华玄去哪里了?”秦寿开口问道。
“他素来随性散漫,应该是去山林里捕猎了。”牧屿白轻声说道,“怎么,你是担忧他?”
这话一说出来,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酸味。
“不是,我……”
秦寿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开口,问出了压在心底一整夜的疑惑。
“牧仙尊。”
他微微偏头,澄澈的眼眸直直看向身侧之人,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昨夜……我到底是怎么了?”
昨夜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威压,陌生力量,还有轻松禁锢五个壮汉的诡异术法,像一场模糊又真实的幻梦,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他明明是个怕鬼怕煞,遇事会慌,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可那一刻的自己,冰冷、漠然、强大,俯瞰凡尘万物,仿佛世间一切悲欢善恶,都入不了眼底,全然判若两人。
那种陌生感,让他心底发慌,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恐惧。他怕自己身体里藏着一个完全未知、无法掌控的自己,怕终有一日,那个冰冷的存在会彻底取代如今的他。
“华玄好像知道我的过去,我想问问他,我到底……我到底是什么?是人,是妖,还是鬼魂?”
“别害怕。”
短短三个字,温和有力,像一剂定心丸,稳稳落进秦寿心底。
“那不是邪祟夺体,也不是恶念附身。”牧屿白目光坦荡,字字认真,“那是你本身潜藏的力量,被逼到绝境时,本能觉醒外泄。你本心纯善,纵然力量诡秘强大,也绝不会伤及自身、祸及心性。”
“真的吗?”秦寿微微蹙眉,依旧有些不确定,“可我感觉……那根本不是我。那个状态的我,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冰冰的,谁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甚至那一刻,他看着跪地求饶的五兄弟,心底毫无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凡尘众生的悲欢善恶,都与自己无关。
牧屿白看着他较真又不安的模样,不由自主的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被山风吹乱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