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儿立在长孙衡清冷的院落中央,眼底泪痕未干,方才与牧屿白的那场争吵,直接破碎了他数年小心翼翼维系的温柔幻梦。
“先进来。”
长孙衡挥挥手,让寿儿进屋落座,甚至端上了一杯清茶,面上是一派温和的长辈气度,开口说道:
“你既下定决心前来寻我,便说明你心中已然做出抉择。”
“此法听着简单,实则凶险万分,你需听得仔细,再做最终决断,切莫一时冲动,误了自身根本。”
寿儿脊背紧绷,指尖攥得发白,重重点头,沙哑出声:“弟子明白了,还请师叔据实相告。”
比起永远做一个无人在意、随时被舍弃的影子,他宁愿赌上自己的神魂与本心,换一次被珍视、被满心满眼对待的机会。
“锁魂囊封印稳固,寻常人根本无法触碰吸纳,强行窥探只会被残魂之力反噬,灼伤神魂,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溃散。唯独你天生缺魂,神魂空洞无缚,是世间唯一能容纳这缕残魂,与之相融的容器。”
寿儿屏息凝神,静静聆听,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想要吸纳残魂,第一步便是滴血认主。”长孙衡语气平稳,道开口说道,“你需刺破指尖,将自身精血滴入锁魂囊内连续七七四十九天,让你的精血与神魂融合,这才可破开表层封印,唤醒沉睡的残魂,让残魂与你神魂绑定,达成共生之态。待到残魂彻底适应你的神魂载体,你便可引其入体,填补你天生的神魂缺憾。”
寿儿心头微沉,轻声追问:“那……代价是什么?”
他知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万般机缘皆需等价交换,这般逆天改命、填补神魂缺憾的法子,绝不可能毫无代价。
长孙衡垂眸,淡淡看向他,不掩不瞒,开口说道:“残魂自有独立的意识,过往记忆与性情风骨。你以自身神魂容纳它、滋养它,二者相融的过程中,你会被残魂的记忆与习性潜移默化。”
“简单来说,随着残魂日渐与你契合,你会越来越像那名故人。心性、喜好、眉眼气韵、行事风骨,都会一点点被同化、被改写。到了最后,你或许会彻底褪去如今的自己,丢掉你此生的本心、记忆与性情,彻底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永世无法挣脱。”
“若是残魂执念深重、意识强横,甚至会彻底侵占你的神魂,将原本的你彻底吞噬、取而代之。”
冷风从窗缝钻入,拂过寿儿单薄的身躯,让他浑身骤然泛起一层刺骨的寒凉。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结局,不是永远做别人的影子,而是亲手抹去自己,心甘情愿,亲手将自己活成别人。
他会忘记自己的出身,忘记数年与师尊朝夕相伴的日子,忘记自己小心翼翼爱过、盼过、委屈过的所有过往。
从此眉眼是故人,性情是故人,神魂是故人,唯独不是他自己。
巨大的犹豫与惶恐瞬间席卷了寿儿,让他刚刚坚定下来的决心骤然松动、摇摆不定。
若是连自己都没了,就算得到再多偏爱,又有什么意义?
长孙衡将他眼底的挣扎与迟疑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未半分催促,更无半句蛊惑逼迫。他太懂拿捏人心,此刻的退让与淡然,远比急切劝说更能困住少年的心。
“此法凶险,全凭你心。”长孙衡缓缓开口,语气坦荡温和,尽显君子气度,“我只是将机缘与代价尽数告知于你,从不逼你抉择。你且回去好好思量,想通了决定了,再来寻我即可。若是心生退意,就此作罢,亦是无妨。”
他恰到好处的放手,让寿儿心底的压力稍稍缓解,却也让那枚贪念的种子,在心底愈发扎根。
寿儿沉默良久,心底五味杂陈,纷乱的情绪交织缠绕,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他微微躬身,声音干涩疲惫:“多谢师叔坦诚相告,弟子……会好好斟酌。”
说完,他转身走出院落,步履沉重,失魂落魄,一步步踏在山间青石路上,往日鲜活的背影,此刻满是落寞与茫然。
一路返程,一路挣扎。
他回到牧屿白的居所时,日头已然西斜,暖光染红半边天际,院落里本该繁茂青葱的灵草花圃,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而庭院中央,一名新入门的弟子正收剑而立,衣衫微乱,指尖带着浅浅的血痕,脚下正是那株寿儿最珍视、耗费无数心血养护的霜露仙草。
那株仙草,是他耗时整整四年,日夜看护、精细浇灌,才堪堪长成雏形的珍稀灵草。它药性温润醇厚,恰好能中和牧屿白体内淤积的滞气,梳理紊乱的灵力,是唯一能缓慢帮师尊突破修为桎梏、缓解经脉隐痛的灵药。
宗门药圃稀缺此草,山间极难寻觅,五年方能成熟一次,一旦损毁,再想培育出可用的品相,至少还要再等五年光阴。
为了这株仙草,他日日早起露水浇灌,夜夜观候灵气滋养,冬日防寒、夏日遮阴,小心翼翼护了四载,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这不仅是一株灵草,更是他在宗门时光里,唯一能为师尊分担、唯一能回馈温柔的心意。
可此刻,四年心血,尽数毁于一旦。
仙草根茎断裂,叶片碾碎,彻底没了半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