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乎牧屿白是否修为尽废,不在乎师尊是否跌落神坛,不在乎师徒二人是否被世人耻笑为废物。
他只在乎榻上之人能否睁眼醒来,能否再温声唤他一句寿儿,能否再陪他岁岁年年、安稳相守。
只要师尊还在,只要这人还好好活着,其余一切名利荣辱、世人评价,皆可尽数舍弃。
清玄真人也曾来过,他抬手细细探查牧屿白的脉象神魂,片刻之后,缓缓收回灵力,久久伫立,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无药可解,无术可医。
神魂重创欲裂,经脉彻底崩碎,灵力根基尽数损毁,哪怕是他倾尽宗门秘法、耗费珍稀灵药,也只能勉强吊着一线生机,再难复原昔日天赋。
清玄真人看着榻边默默垂首、安静守候的寿儿,看着这少年数月如一日、不眠不休的悉心照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好好照顾你师尊。”
清玄真人留下这句话,便转身默然离去,自此,再也无人踏足这座院落,无人过问牧屿白生死,无人在意师徒二人冷暖。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山间草木枯荣迭代,院落之外世事变迁、人心翻覆,院落之内,唯有寿儿日复一日的坚守与照料,从未中断。
他日日为牧屿白擦拭身躯、梳洗面容、更换衣袍、熬制汤药、打理榻边整洁,将昏迷不醒的师尊照料得无微不至、干干净净。
数个寂静深夜,他守在榻边,静静看着牧屿白苍白清绝的眉眼,心底一遍遍虔诚期盼,期盼老天垂怜,期盼师尊早日醒来。
他甚至无数次自我宽慰,自我治愈。
师尊往日偏爱故人又如何?如今所有人都弃他而去,所有弟子尽数背离,所有繁华虚名尽数落尽,到头来,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守的人,只有自己。
日久天长,总有一日,师尊会看清真心,会放下过往执念,会真正看见他、偏爱他,只属于他一人。
寿儿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在牧屿白的唇边落下笨拙的一吻,他抱着这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苦苦支撑,日日等候。
直到这一日,初冬暖阳微煦,薄雾濛濛。
寿儿正端着温热汤药,轻轻走入屋内,正要如常为榻上之人喂药。
忽然之间,榻上久久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牧屿白,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寿儿浑身一震,手中药碗险些脱手,眼底瞬间爆发出光亮,数月以来的疲惫、焦灼尽数消散,只剩下滚烫的狂喜与激动。
“师尊?”
他快步扑至榻边,俯身凑近,声音颤抖哽咽,满是期盼,“师尊您醒了?您能听见弟子说话吗?”
他死死盯着牧屿白苍白的眉眼,心脏狂跳不止,眼底蓄满热泪,满心都是苦尽甘来的欣喜。
师尊要醒了。
他的坚持没有白费,他的守候终于有了结果。
可下一瞬,牧屿白依旧双目紧闭,未曾睁开眼眸,面色依旧惨白虚弱,意识尚且模糊不清,唇瓣却轻轻翕动:
“小白……不要离开我……”
短短七字,狠狠砸进寿儿滚烫的心口,瞬间将他所有的欣喜、期盼,砸得粉碎,片瓦不存。
小白。
原来那个人,叫做小白。
寿儿僵在榻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方才眼底滚烫的热泪骤然僵在眼眶,原本的狂喜瞬间被彻骨的寒凉彻底吞噬。
他终于彻彻底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牧屿白的衣襟,触到了那枚常年贴身佩戴的锁魂囊。
既然师尊心心念念皆是小白,既然他此生执念皆系于这缕残魂。
那寿儿便成全。
成全他的执念,也成全自己的不甘。
寿儿垂眸,神色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哭闹,没有委屈,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用自己微薄的灵力凝聚在指尖,指尖瞬间破开一道细密伤口,一滴滚烫鲜红的精血,缓缓溢出。
他微微抬手,任由那滴精血,轻轻滴落在古朴的锁魂囊的束口处。
精血入囊,微光一闪,无声无息,彻底融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