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入了秋，山叶飄零，秋风萧瑟。

自牧屿白率众宗门精锐下山镇压千年大妖，转瞬已是数月光阴。

昔日喧嚣热闹的凌虚派山门，近日始终笼罩在一层沉沉的阴霾之中。往日里晨钟暮鼓、弟子诵道不绝的盛景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屡屡传回的伤亡噩耗，残破归来的受伤弟子，以及整座仙山挥之不去的沉默与颓败。

那场凡界妖乱，远比所有宗门预想的更加凶险可怖。

出世的千年大妖修行千载，道行深不可测，肉身坚硬如神兵法宝，妖力浩瀚汹涌，心性暴戾偏执。它却对天下修士恨之入骨，出手狠辣决绝，招招致命。各大名门精锐联手围剿，数次血战僵持，死伤无数宗门子弟，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无数天赋卓绝的年轻修士永远长眠凡界荒土，再无归期。

大战拉锯数月，耗尽数宗底蕴、折损无数精锐，最终才勉强将这尊千年大妖镇压封印。而最后的封印之地，便落在灵气荒芜、终年阴冷的凌虚派后山寂寥谷，由各派修士联手布下层层结界，永世禁锢，不得脱出。

大妖被镇的最后一刻，戾气滔天，狂笑不止，响彻云霄的嘶吼裹挟着无尽悲怆与恨意，久久回荡在天地之间，令所有修士心神震颤。

结界锁紧的最后一瞬，千年大妖双目赤红，妖血淋漓，满身戾气翻涌滔天，不顾神魂崩碎的剧痛，仰头对着苍天狂笑嘶吼，声音嘶哑破碎：

“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满口苍生道义，一肚子贪婪龌龊！我的友人一生温润纯善，从未伤过凡生、从未祸乱世间，安分修行，与世无争！可你们这些修士，硬生生将他逼死在污浊凡间，碎其神魂、灭其形骸，让他死无全尸、消散无归！！”

恨意滔天的嘶吼久久盘旋在云海之上，经久不散。

各派长老只当是妖物临死疯言，蛊惑人心，未曾深究，草草了结此战，各自清点门人、收拢残部，回归山门休整。可那段疯癫悲戚的话语，却悄然流传开来，众人都在猜测大妖的友人是谁，可是都没有探查出结果。

而此战之中，最令人惋惜、最让宗门唏嘘的，便是牧屿白的重伤。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修为停滞数年的金丹修士，竟在决战之时，以身挡妖，倾尽全身灵力护住一众后辈弟子，硬生生扛下千年大妖最暴戾的致命一击。

而大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疯了一样的盯着牧屿白攻击，还好因为大妖乱了章法，这才让各门派长老找到破绽，联手镇压了大妖。

但是大妖的那一击，碎灵裂脉，重创神魂，饶是金丹道体，也难以承受这般滔天妖力。

大战落幕，妖祟被镇，可牧屿白也彻底油尽灯枯，身受重创，神魂震荡欲裂，经脉寸断，灵力溃散殆尽，被同门弟子小心翼翼护送回山，自此陷入深度昏迷，长卧病榻，不醒人事。

消息传回凌虚派，举山哗然。

曾经惊艳绝伦，名震各派的宗门天骄，如今重伤卧床，昏迷不醒，修为尽散，道体残破，俨然成了半个废人。

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在仙门中，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昔日争相簇拥在牧屿白身侧，日日恭敬请教，满口师尊长师尊短的新入门弟子，在牧屿白重伤昏迷、前途未卜之后，态度瞬间天翻地覆。

这群弟子本就是奔着牧屿白的名头、奔着师尊的庇护、奔着安稳的修行资源而来。如今牧屿白重伤卧床，生死难料，修为尽废，再也无法指导他们修行，无法为他们撑腰，无法赠予他们机缘，自然再也不值得他们半分追随。

所有人都怕了。

怕耗费时间精力照料一个再也无法崛起的废人，怕被这位落魄师尊拖累前程，怕守着空无一人的清冷院落，错失宗门资源、耽误自身修行。

于是短短数日，那群曾围着牧屿白笑语盈盈、勤勉求教的弟子，尽数纷纷托人辗转拜入其他长老门下，改换师门，另寻靠山。

走得干脆利落，毫无半分留恋。

曾经热闹鲜活、人声鼎沸的院落，一夜之间，再次恢复死寂清冷，甚至比往日更加荒芜凄凉。

偌大凌虚山，万千弟子，到头来，唯有寿儿一人，始终未曾离去。

自牧屿白被送回山门的那日起，寿儿便寸步不离地守在院落之中，日夜不眠，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白日里，他早早起身，清扫院落尘埃落叶，打理屋内卫生，熬制温润汤药，细细擦拭牧屿白周身经脉穴位，以最轻柔的手法为他按摩活络，护住残存生机。夜深后，他便守在榻边，和衣而卧，稍有动静便即刻惊醒，时刻留意牧屿白的气息脉象，生怕师尊伤势反复、神魂溃散。

从前皆是牧屿白护他、宠他、予他岁岁安稳。如今终于换他守着师尊，护他岁岁平安。

寿儿半点不累，半点不怨，哪怕日夜操劳、身心俱疲，心底也只剩虔诚的期盼。只要师尊能好好醒来，哪怕让他耗尽心力、耗尽年华，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的赤诚坚守，落在宗门众人眼中，却成了天大的笑话。

“牧屿白师尊这次重伤神魂破碎，经脉尽断，就算侥幸醒来，也彻底修为尽废，再也无法修行，等同于废人一个了。”

“可惜啊，当年那般天之骄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世事无常。”

“何止可惜，如今便是彻底废了。没了修为、没了前程、没了利用价值，往后在宗门之中，连普通弟子都不如。”

“你看他院中的那个寿儿，还傻傻守着呢？真是愚钝至极。”

“本来就是个天生缺魂，修不出半点灵力的小废物，如今守着一个废掉的大废物，师徒二人倒是般配，一对废物罢了。”

“旁人都早早改换师门，另寻出路，也就他傻乎乎死守，白白浪费光阴，可笑至极。”

“就那个小废物，这么多年了都没结丹，我看他也没人要吧！”

冷言冷语、讥讽嘲笑，日日环绕在院落四周，传入寿儿耳中。

可如今的寿儿，早已全然不在意旁人眼光。

旁人的诋毁嘲讽、冷眼非议，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过耳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