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他说得很快。
快到像是不给自己留思考的余地。
见妻子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他直视着妻子的眼睛:“而且回到过去,不就等于否定现在的自己吗?”
“也许另一条路会更幸福呢?”
善迩以瞪大眼睛,像是见到了神仙。
“不要在心里美化没有走过的路,活在当下。
我相信命运眷顾我——不管怎样的挫折或打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神仙的回答,豁达得毫无瑕疵。
干净、圆满、滴水不漏,像他刚才系好的那个绳结。
"你也相信命运?"
善迩以脱口而出,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冲,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自己都愣了一瞬,随即把那点不自然压进笑里。
“老了等着买保健品吧。”
“不会,我公司就是卖保健品的。”
“哈?”
“这也不记得了吗?你老公的公司?”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妻子的脑门。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像敲,更像叩——指腹碰到皮肤的温度也是温的,带着一点敲完没收回去的流连。
川尻浩作在新日本科学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做职员。
集团主打"乳酸菌EC-12"之类的保健品,有科学背书,也算小有盛名——在外人看来,算不上一份差工作,但也只是"不算差"而已。
就像川尻浩作这个人,表面看着也只是“不算差”而已。
早人的录像带他抽空全部看完了。
“他们”的关系并不好,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活着,更像是不得不拼床睡的室友。
"垃圾公司,早晚倒闭,有什么好记的!"
躺在床上不好躲避的善迩以别过脸,“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吗?”
“我有陪护证。”
"……你有陪护证。"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打算在这里过夜?在那张还没有你长的小椅子上?”
病房角落里确实有一张可躺式陪护椅,米色的合成革面,折起来是椅子,放下来勉强算张床。
没有寝具,没有枕头更不用想——顶多算一个当你坐累了腰酸背痛,可以稍微躺着缓解一下的地方。
“嗯。”
善迩以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开口劝说道:“走啦走啦,这能睡得好才有鬼。明天又不是没有事情做,你要实在舍不得——”
她顿了一下。
“——也开一间病房算了。”
“有我在,你有事会方便很多。”
“我有护士铃。”
善迩以朝床头那根线绳努了努嘴。线绳末端的塑料扣件晃了一下,她的目光已经移开了,像是这件事已经讨论完了。
男人没动。
他站在病床边,像是还在等什么——也许是她改口,也许只是单纯地想多站一会儿。
善迩以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眼。
“……干嘛?”
“护士铃是按了之后才有人来。”
“对啊。”
“有我在,不用按。”
善迩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这个人怎么讲不通"的笑。
“你是我的护士吗?”
“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落在病房里,安静得有点奇怪。
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善迩以把视线挪回天花板,手指搭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的缝线。
“……快走吧。”
声音比刚才轻了。
见妻子态度坚决,男人又看了她一会儿。
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然后弯腰,把妻子的病床调回躺平模式。
“晚安。”
然而走到门口的时候,妻子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上来。
“那——如果我有后悔的事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你有了回溯时间的能力,你会愿意帮我吗?”
走廊的冷白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与病房内床头小灯的暖光交叠,把他的面孔卡在半明半暗的交界处——看不清表情。
“什么事?”
善迩以靠在枕头上,吊带里的伤臂支着,完好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拨着被角,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又像是在想要不要说。
“比如说……”
她抬起眼,完好的左手朝他勾了勾。
“你过来一点儿,我悄悄告诉你。”
男人从门口折回来。
走到病床前,低头等她开口。
“再近一点。”
他弯下腰。
“再凑过来一点。”
他又低了一些,直到善迩以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气味。
她的左手没放下,指尖搭上了他的领带。
“你爱我吗?”
收紧,往下一拉。
突然又陌生的体验让男人脑子里的根弦断了一瞬,像指尖按住了不该按的琴键,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他突然不知道了。
语言没了。逻辑没了。
只剩嘴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横在那里,霸占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当那点温度离开时,他下意识地想要回一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