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越乡村俱乐部。

纯会员制，入会金数亿日元，有价无市。

善迩以对这里的印象只有两个：草坪确实漂亮，以及——四个半小时打十八个洞，实在太过浪费时间。

上一次来也是商务应酬，那之后，别人送的顶级球杆就被她丢进储物间吃灰，如今翻出来，几乎还是崭新的。

日本社会对高尔夫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推崇。

"不学高尔夫，当不了课长"——这种说法在职场里流传甚广。

但对善迩以而言，什么"职场敲门砖"，毫无意义。

佐佐木菜奈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摆弄自己的球帽，兴奋和紧张交替写在这张年轻的脸上。

"这次一定要一雪前耻！我在家偷偷练习了好久呢！"

善迩以看了她一眼。

菜奈其实也不会打球。

上次善迩以第一次下球场，也是她第一次摸球杆。

一个普通的女职员，在日本职场的潜规则里，被男上司带去高尔夫球场几乎等同于某种危险的信号——正因为如此，真正想拼事业的女性都极其抗拒踏足这种地方。

但菜奈不一样。

她的老板是女人，公司实力强悍，不需要任何人出卖色相换取资源。

她是堂堂正正站在这片草皮上的，像任何一个男性高管一样，凭实力博弈。

"那打球的部分拜托你了。"

善迩以扣上球帽，语气平淡，"我随便打两杆就换你上，等对方聊完了闲话再叫我。"

"是！我会全力以赴的！"

阳光带上了几分刺眼的亮白，透过车窗落进来，把真皮座椅晒得微微发烫。

驶出市区后，沿途的绿化带逐渐开阔，空气里东京特有的尾气与混凝土浊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修剪过的草坪和湿润泥土交织出的青涩气息。

轿车刚在俱乐部大门刹停，两名身着白色制服的引导员便小跑迎上来，九十度鞠躬，拉开车门，极其熟练地将球包从后备箱搬下。从这一刻起，球包就不需要主人再碰了——引导员会贴好专属标签，由专车直接送至发球台旁。

一行人沿着石板小径走向第一洞发球台。

虹村万作走在前面，殷勤地介绍着球场的来历——哪一年建的、设计师是谁、第几洞曾举办过什么赛事。

善迩以没怎么听，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发球台上那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上。

虹村万作快走几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从球服内袋取出名片夹。

"善小姐，久仰大名。"

穿着剪裁极佳的定制球服，料子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嘴角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鄙人达比，泰伦斯·T·达比。"

善迩以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收进衣兜，知道眼前人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达比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女士优先，您请。"

达比微微欠身，右手朝发球台方向一展：

“女士优先，您请。”

善迩以没有客气，走向红TEE。

她很少打球，站姿和握杆都略显生硬，但凭借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和身体协调性，球杆击中甜点时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小白球腾空而起，划出一道不算惊艳但球路极直的弧线，稳稳落在球道正中央。

不算远，但没出界，没进沙坑。

干净利落。

达比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转身径直走向了遥远的黑TEE——整个球场最靠后的发球台，距离果岭最远，一般只有职业选手或差点极低的顶尖业余玩家才敢从这里开球。

"我是个游戏迷，"达比一边站定，一边随口说道，"特别是电子游戏。"

他抬头试了试风向，手指轻轻捻了捻空气。

然后——

"嘭——"

一声清脆到几乎炸裂的击球声。

小白球如子弹般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极具穿透力的漂亮弹道，带着某种近乎暴力的美感，精准落在球道正中央——比善迩以那颗远了足足六七十码。

"曾经我还特意来过日本，"达比接过球童递来的白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与号称IQ一百九十的电玩天才辰彦对决过。"

一行人沿球道边缘缓步前行。

修剪得极为平整的草坪在脚下柔软而富有弹性，微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清冽气息。

"所以，当我第一次接触到贵公司开发的游戏时……"

达比偏过头，目光落在善迩以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说是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买张机票飞来日本，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不同于以往市面上的任何一款游戏。善小姐——你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善迩以轻轻摇头："达比先生谬赞了。"

"目前有在制作竞技类、多人联机的内容吗？"达比继续道，步履轻松，"我觉得游戏这种东西……人与人之间的博弈，总是比单机更有趣，不是吗？"

"是有这个企划。相信不久之后，达比先生就能亲身体验到。"

"听到这个消息，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达比笑了笑，"在此之前，如果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善小姐千万不要客气。"

善迩以嘴角微弯："您约我来，不就正在做这件事吗。"

说话间，已到果岭边缘。

第一洞节奏很快。

善迩以开球距离稍短，但第二杆切上果岭后，球稳稳停在距洞口两三码的位置。两杆上果岭——只要第三杆推进去，就是完美的标准杆。

而达比那边，开球势大力沉，可第二杆却莫名其妙地打大了。

球飞过果岭，滚进后方长草区。以他目前的位置，就算第三杆神乎其技地切进来，也已经超过标准杆。

换句话说——这一洞，善迩以稳赢。

达比站在果岭边缘，没有急着去救自己的球。

他低头看了一眼善迩以脚边那颗离洞口极近的小白球，又抬眼看向她的脸。

然后，轻笑了一声。

"善小姐，"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游戏般的兴致，"要不要赌点什么？"

善迩以抬眼看他。

"赌什么？"

"就看您这第三杆。"

达比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推进去——我无条件给贵公司一千万美金，作为赞助。"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