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眼珠——缓慢地转了一圈,像是从一场很深的睡眠中醒来。然后是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最后是一声沙哑的、带着某种回音质感的呼吸:
“……我、我还在?”
吉良吉影看着照片里父亲茫然的脸,没有说话。
吉良吉广的声音从照片里渗出来,带着一种死过一次的人特有的湿闷感。
他好像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
“儿子……这是……”
"你死了。"
吉良吉影试着表演出悲伤,但是失败了。
“脊椎断了。但你的替身能力还在,所以你现在住在照片里。”
照片里安静了两秒。
“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他将照片按在自己胸口像是表达歉意。
照片里吉良吉广什么都看不见,只感到一片黑,和衣料下面隔着皮肤传来的心跳。
他还是心软了。
哪怕那个心跳很稳、一点都没乱。
没有任何道理。
做父亲的就是这样——孩子只要肯把脸贴过来,你就已经输了。
吉良吉影蹲下来,把手掌贴上了父亲的胸口。
他见过父亲上一次死的样子。
癌症病房。
那次他什么也没做。
这次至少没什么痛苦。
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扭曲从掌心扩散开来。没有爆炸声,没有冲击波,连空气都没有震动。
涟漪扫过的地方,物质消失了。
皮肤、肌肉、骨骼、衣物。
地砖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存在过。
吉良吉影重新站起来,面向已经接受了自己现状的父亲:“爸爸,我要去埃及,你知道迪奥在哪?对不对?”
"找……迪奥?"吉良吉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你去埃及找他做什么?”
“我要去找她。”
这句话一出,照片里又安静了。
吉良吉广大概用了两秒来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要为了她去找迪奥?你要做什么?!儿子,你听我说,迪奥不是——”
吉良吉影没有听完。
他把照片放进公文包,合上搭扣。
搭扣咔哒一声,声音断了一瞬,又闷闷地续上了。隔着硬壳皮面,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关灯。走出房间。
走到玄关的时候,情绪已经完全平了下来。手上拎着那只公文包,父亲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收音机调不准台。
他换好鞋,推开门。
十几个小时之后……
引擎声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
吉良吉广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照片里没有光,公文包里更没有。
他只能靠声音判断。
但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反而沉下来想了很多。
他的儿子,好像是恋爱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唐。
吉良吉影。恋爱。
那个从小学开始就拒绝所有告白、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的孩子。
"儿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只是想帮你出口气,没想到是这样——"
他以为他只是生气被样样不如他的川尻浩作比下去了。
"我知道。"
吉良吉影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不冷不热。既不是原谅,也不是指责。
是那种"我已经听完了,结论也下完了,你再说也没有用"的平淡。
“你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在责怪你了,爸爸。”
照片里没声音了。
"现在你帮我带路去埃及,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顿了一下。
"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弥补的事。"
吉良吉广在照片的折痕里缩着,听着外面逐渐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想叹气,但鬼魂没有气可叹。
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时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也许很久以前就变了。
讶子出车祸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他没有追下去。
他选择了维持表面的和平,一如过去发生的每一件事情。
就算是现在,被困在一张巴掌大的照片里,被塞进公文包的内衬夹层,跟着儿子去一个可能要命的地方。
他也没有办法去恨儿子。
在滑下去的最后那几秒里,他看见了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
没有快感。
没有任何一个"凶手"该有的表情。
他早就该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可能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
那个安静的、礼貌的、成绩好的孩子,那个从来不打架、不惹事、被同学评价"有点冷淡但人不错"的年轻人——他内里的温度,可能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跟常人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