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的最深处,光线似乎都被吞噬殆尽。达比领着菜奈,在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回廊里穿梭。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潮湿的、从石壁里渗出来的阴寒,像是整栋建筑在地底长出了根系,根须扎进了某种更古老的、更黑暗的东西里。
待他们停下时,菜奈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处从未涉足的禁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达比推开它的时候,铰链发出了一声锈蚀的尖叫。
里面躺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破布的男人,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那声音被石壁反射回来,变得含混而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呢喃。
"佐佐木小姐认为怎样处罚他才算合适?"
达比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菜奈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
石砌的墙壁,狭小的空间,活脱脱一个中世纪的牢房。
不是那种被精心维护的古迹,而是真的、还在使用中的牢房。
墙上挂着各式古老的刑具——生锈的铁环,皮鞭,不知名的夹具。
角落里甚至还挂着一柄猎枪。
都什么年代了……
菜奈原本攒着的那点气愤无声无息的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沿着小腿一路攀升。
虽说这些天跟达比和肯尼·G相处下来也算熟络,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达比永远是那个体贴周到的管家,肯尼·G永远是那个嘻嘻哈哈的陪玩——但此刻站在这种地方,身体还是诚实地发起了抖。
更何况,此刻社长还不在她身边。
"扭、扭送警察局?"
菜奈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发干,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又细又小。
说到底,偷听本身顶多算个道德问题,又不是偷听什么国家机密,罪不至死。
反倒是达比——私刑什么的比偷听更加触及法律红线啊……
"是啊,送去警察局好好关他几天!"
肯尼·G几乎是抢着接了话,语气急切得甚至有谄媚。
"竟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真是对不起迪奥大人。"
此刻没有人比肯尼·G更懂地上那团东西此刻有多冤枉。
所以送去警察局好呀。
送警察局的惩罚就相当于没有惩罚。
你好我好大家好。
地上的人被绳索捆成一团,从进门起就没停过挣扎。
不是人在被绑时的那种扭动——那种扭动有方向,有目的,是手脚在试图挣脱束缚。
这个不一样。
更像是某种没有骨骼的东西在麻袋里翻滚。
那双从绳索缝隙间露出来的眼睛里,愤恨与扭曲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好的,我明白了。”
达比低低地笑了一声。
“是我理解错,以为您想要亲自动手。”
他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扫过地上那团扭曲的影子,“既然您无意沾染这种晦气……”
他后退半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姿态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但那种周到本身就让菜奈的后背发凉。
“请回吧,这杂碎我会收拾。”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肯尼·G,"肯尼,送佐佐木小姐回去。"
菜奈转身的时候,腿是软的。
身后那扇铁门没有关。
她听见达比的皮鞋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像是在原地调整站姿。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肯尼·G走在前面。
他的后脑勺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维持着一种刻意到僵硬的从容。
走廊很长。
身后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拖拽声,没有铁链声,没有任何动静。达比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响都重。
因为他明明站在一个被绑着的人旁边,却什么都没做。他在等。等他们走远。等门关上。等——
菜奈不敢再想下去了。
步子又快了半拍。
肯尼·G也快了。
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回头。但两个人的步频在无声地往上飙,一个比一个快,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后背在追。
二十步。也许三十步。也许更多。
菜奈没有再数。
走廊拐了一个弯。
石壁的拐角把身后的视线彻底切断。那扇铁门、那间地下室、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达比——都被一堵墙吞掉了。
菜奈刚想松一口气。
然后——
啪。
一声脆响,从墙的另一边穿过来。
菜奈肩膀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
肯尼·G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不到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