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迩以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是沉入了一片没有重力的深海,直到菜奈的摇晃将那层隔绝现实的薄膜强行撕破,她才茫然地意识到,日头早已高悬正中。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层粘稠的昏沉感,耳边传来菜奈的声响:“社长,你在发烧。”
“肯定是这几天用脑过度累着了,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的执行力惊人。
转眼间,水盆、漱口杯、牙刷便已各就各位,那条被热水浸透、拧得半干的毛巾甚至还没等善迩以抬手,便已覆上了她的额头。
连牙刷都已挤好了牙膏,殷勤地递到了嘴边。
“……我只是发烧了,又不是瘫痪了。”
善迩以掀开被子,利落地下了床,不容分说地从菜奈手中夺过毛巾和牙刷,径直走向洗漱间。
菜奈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咔哒”一声关在了门外。
没过多久,管家达比便引着医生登门。
奇怪的是,善迩以说不出具体的痛楚。
脑袋昏沉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身体既无酸楚亦无痛痒,连鼻塞与咳嗽都缺席了这场病痛。
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是37.5°C,这是一个尴尬的红线。
医生听诊、按压、问诊,一番常规检查下来,眉头微皱,却查不出明确的病灶。
“多半是疲劳引发的免疫力下降,先吃点退烧药观察吧。多喝热水,多休息。
如果烧退不下来,再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医生前脚刚走,菜奈后脚便将善迩以按回了床上,手法熟练得像是在打包一件易碎品,顺手将被角掖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空气都留不得。
善迩以刚想抗议,达比已经推着餐车优雅地滑入房间,顺带来了迪奥的口信。
“主人对此非常关切,希望您能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菜奈在一旁重重地点头,像是某种共鸣的回响。
她极其自然地端起粥碗坐到了床沿,银勺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白粥,递到了善迩以唇边。
“来,社长,张嘴。”
米粥入喉,温热却无法熨贴心底的异样。
她忽然想起之前住院时的光景,还有那个名叫川尻浩作的男人。
此时,在宅邸的另一处。
“你绝对无法想象,我昨夜看见了什么。”
迪奥的指节轻叩着扶手,那韵律比平日迅捷了半分——此乃他罕有的、未能完全收敛情绪的时刻。
“天使!”
吉良吉广的话真伪暂且不论,多个替身使者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假使善迩以在觉醒中暴毙,他也只需动动手指,将她转化为吸血鬼。
善迩以对他的“天堂”毫无热忱,这一点,小达比在牌桌上已经替他验证过了。
无论是优待还是金钱,都没能打动这个女人。
尽管她将迎合与融洽演绎得滴水不漏。
对此,迪奥并不感到愤怒。
以他身为人类时积累的经验来看,这不过是一种高明的生存策略罢了。
聪明人总是擅长伪装成环境的一部分,隐忍、克制,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硬要说的话,他对这种态度甚至欣赏偏多。
何况,昨晚她还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恰在此时,管家达比敲门而入,带来的却是一股败兴的寒意。
恩雅婆婆死了。阿丹也没能完成任务。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迪奥的声音骤然冷却。
正说到兴头上,却被这等烂消息截断了兴致。
“看在他的替身缺乏正面进攻的价值,我才将‘芽’赐予他作为倚仗,这个废物却用它来残害同僚……”
然而,这股火气来得猛,去得也快。
因为——天堂。
他已经摸到了那条路。
与那个宏伟的终点相比,恩雅的死、阿丹的败退,乔斯达那边的动静,都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罢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待达比退出房间,迪奥重新落座,看向对面的普奇。
方才被打断的兴致非但未减,反而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愈发浓烈,宛如被压抑的火焰寻到了新的出口。
“天使给了我指引。我必须拥有暂时舍弃替身的勇气。待那逐渐朽坏的替身吸收了三十六个罪人的灵魂,新生命就会诞生。”
“天使吗……”
普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敬畏与迷茫。
“它……究竟是什么模样?”
并非他不愿相信。
只是——身为侍奉神的人,无论是上帝还是天使,他从未亲眼得见。
那些在教堂长跪至膝盖麻木的夜晚,那些双手合十祈求主让佩拉重生的凌晨,头顶唯有穹顶上斑驳的壁画,与那永远静默的受难圣像。
赐予他奇迹与指引的,从来都是DIO。
而非上帝。
这正是他追随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