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升空的时候，地面上的景物开始慢慢变小，合欢宗的屋瓦和廊檐渐渐缩成一幅铺展开来的浅色画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飞舟越升越高，很快就穿过了晨雾，进入一片开阔的天空。云层在船身下方缓缓流动，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河流。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云上，看着它们缓慢地变化着形状，又缓缓地向后退去。她能感觉到风正从飞舟两侧经过，带着高空中特有的那种清淡的凉意。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合欢宗。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合欢宗时，心里装着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东西。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可以被接纳，可以找到一处真正属于她的地方。而此刻她正坐在一艘高空的飞舟上，朝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飞去。风从她耳边经过，她的心里却很安静，没有期待，也没有好奇。她只是看着那些缓缓流动的云层，像在看一页已经翻过很多遍的书。她知道目的地会在某一个时刻到来，她只需要等着它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脚踝。

落霞宗比合欢宗大得多。飞舟降落时，云绾柔看见一片连绵的宫殿群沿着山势铺展开来，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山门高耸，由整块白玉雕成，门楣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霞光图案。飞舟缓缓下降时，她看见山门前列着一排整齐的人影，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落霞宗掌门站在最前方，须发皆白，面容和善。他拱手行礼时，声音带着一种落地的坦然：“苏长老，欢迎欢迎。”他的目光越过苏怜幽的肩头，落在云绾柔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像被风带走的波纹。“这位就是令徒吧？果然名不虚传。”

云绾柔行了一礼。她的声音轻缓而平稳，像一层被仔细抚平的水面。落霞宗掌门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听说已久的事。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山门内走去。石阶两侧种满了枫树，叶子在秋阳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红色，像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卷轴。云绾柔走在人群中，脚步平稳。她能感觉到有人正从侧面或后方看她，目光像风一样掠过，又像风一样离开。她看见落霞宗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站在廊柱下，在交谈的间隙中不经意地朝她这边投来一眼，又极快地收了回去。她不觉得紧张，也不觉得被冒犯，只是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从高处经过那些目光，不急不缓地落在应该落的地方。

客院比合欢宗的洞府更宽敞，窗户开得很大，窗外是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竹林。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竹叶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触到木料的边缘，那触感陌生又熟悉。她知道自己正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可那些即将发生的事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风穿过竹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没有关上窗户，也没有起身去迎接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等待的人，正等着那些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来到她面前。

远处的钟声正缓缓响起，低沉而绵长，穿过层叠的树影和渐次亮起的灯火。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风拂动的竹影上，没有移开。她知道自己终将会被带进那扇门，像河流终将流向低处，不需要挣扎，也不需要加速。风还在吹，竹影还在晃动，而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枚已经在水底待了很久的石子，不再需要任何力量来稳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