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版木版刻好时,旧印坊里的墨味已经浓得发苦。
赵小刀满手木屑,额头也出了汗。
他把最后一刀收住,低头吹了吹版面。
黑色木屑簌簌落下。
木版上,几行字清清楚楚。
【青蘅有名,吴青无罪。】
【沈家说他有罪,请问罪证何在?】
【白七船夫陈水生留账:白七无愧。】
【赵云娘补证:青蘅未纵蛇害村。】
【沈家血门已显:其父沈怀璋。】
【此案未清,不可再由沈家一家书写。】
林木木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慢慢定下来。
这一次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复杂推理。
也没有她平时那些“待核验”“流程”“风险控制”。
就是人话。
短。
直。
像往水里扔石头,必须能砸出响。
赵小刀把墨刷上去,铺纸,用刷子压平。
第一张揭起来。
字很黑。
很正。
也很醒目。
陆知章伸手摸了摸纸边。
“这一版好。”
赵小刀道:
“你又看不见。”
陆知章笑了一声。
“我听得见。”
“字重,纸也沉。”
赵小刀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怼他。
他又开始印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林木木站在旁边,把印好的纸一张一张铺开晾墨。
纸张很薄。
可一张张排开时,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像一群原本被捂住嘴的人,终于站到了同一排。
吴青坐在长案一侧磨墨。
他的手伤重新包过,动作比刚才慢一点。
墨块在砚台里转动。
一圈。
又一圈。
他的目光偶尔落到告纸上。
每一次都停得很短。
可林木木看见了。
尤其是那句:
吴青无罪。
他每次看到,眼睫都会轻轻动一下。
像还不习惯这样的字落在自己名字后面。
林木木拿起一张半干的告纸,放到他面前。
“这一张给你。”
吴青抬眼。
“给我?”
“嗯。”
“为什么?”
林木木道:
“原件留档。”
吴青似乎没完全听懂。
林木木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
“别人看不看,是别人的事。”
“但你自己要有一张。”
吴青看着那张纸。
许久后,才伸手接过。
这一次,他拿得比刚才稳了一点。
没有再说拿不动。
可他的指尖依旧很轻。
像怕稍微用力,就把那几个字弄碎。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低声道:
“这不是安慰你的话。”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这是目前证据能支持的结论。”
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继续道:
“白七账纸,赵云娘证词,血门显字,青蘅药账和玉扣残音,都指向一件事。”
“你不是妖祸。”
“你不是孽果。”
“你是被他们改写的人。”
她顿了顿。
“所以这不是我哄你。”
“是事实暂定。”
吴青低头看着告纸。
很久后,他低声道:
“暂定?”
林木木点头。
“嗯。”
“后面有更多证据,就继续补充。”
吴青看着那张纸,忽然道:
“那若以后有证据说我也有错呢?”
林木木一顿。
这个问题不像他以前会问的。
以前的吴青,更像是默认自己有罪。
不辩,也不问。
可现在,他开始问“若我也有错”。
这不是自厌。
这是他终于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被查清、而不是直接被定罪的人。
林木木认真道:
“那就写清楚。”
“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你有错,记你的。”
“沈家有罪,记沈家的。”
“青蘅受害,记青蘅的。”
“不能因为你受过害,就说你永远不会错。”
“也不能因为你可能有错,就说你活该被害。”
吴青安静地看着她。
林木木道:
“这才叫公平。”
吴青低声重复:
“公平。”
这个词在他嘴里很轻。
像第一次认真尝它的重量。
他垂眼看着告纸。
“好。”
他说。
“以后若有我的错,也写。”
林木木心口一软。
“嗯。”
她想了想,补充:
“但不许自己乱认。”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你有个坏习惯,别人还没审,你自己先判。”
吴青:“……”
赵小刀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吴青看过去。
赵小刀立刻低头印纸。
“我什么都没听见。”
陆知章靠在墙边,很愉快地补了一句:
“我听见了。”
赵小刀:“……”
桑婆冷声道:
“都闭嘴,印快些。”
旧印坊重新忙起来。
老陈带着两个船夫从后门进来。
他们一人背着一捆纸,一人抱着糨糊和刷子。
“外头沈家的告示已经贴满三条街了。”
老陈脸色难看。
“写得很毒。”
林木木问:
“还有什么?”
老陈道:
“他们说,半妖吴青承沈氏罪血,蛇妖青蘅一案今晚命书公审。”
“还说凡藏匿吴青者,同罪。”
赵云娘脸色一白。
赵小刀骂了一声。
“这不是逼白水镇所有人抓他吗?”
林木木低头看他们刚印出的告纸。
然后把一叠半干的纸拿起来。
“那就贴。”
赵小刀一怔。
“现在?”
“对。”
“墨还没全干。”
“能看就行。”
林木木道。
“等墨干,沈家的话也干成板上钉钉了。”
陆知章笑了。
“好。”
“趁湿贴。”
桑婆取出药粉,往告纸角上轻轻抹了一层。
林木木问:
“这是什么?”
“防符火。”
桑婆道。
“烧不坏?”
“烧得慢。”
“能慢多久?”
“一会儿。”
林木木:“……”
很好。
一会儿也有一会儿的用处。
赵小刀把告纸分成几叠。
老陈拿一叠去船帮那边。
赵云娘拿一叠去纸钱铺和河神庙。
陆知章带赵小刀去西街和茶棚。
桑婆去药铺和香火街。
林木木看向吴青。
吴青也看着她。
“我呢?”
林木木本来想说,你留下。
可是话到嘴边,她停住了。
他不会愿意只是被藏起来。
尤其这告纸写的是他。
但他若露脸,沈家一定立刻围上来。
林木木想了想,道:
“你和我一起。”
吴青眼底轻轻一动。
“可以?”
“可以。”
林木木道。
“但不站到最前面。”
“你负责看我有没有被沈家偷袭。”
吴青沉默一下。
“只是看?”
林木木看着他。
“先看。”
吴青道:
“若他们碰你?”
林木木耳根一热。
这句话明明是在讲安全问题,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点压着的冷意。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他们会看你。
沈照白也会看。
这种占有欲还在。
不是完全消失了。
只是他现在学会了先说出来,而不是直接让妖息替他说。
林木木低声道:
“如果他们碰我,你先判断是不是真的危险。”
吴青看着她。
她补充:
“不是所有靠近都算碰。”
吴青沉默。
林木木问:
“这个很难?”
吴青很诚实。
“难。”
林木木差点被气笑。
又有点心软。
她认真道:
“那就按规则来。”
“一,先看我有没有受伤。”
“二,看我有没有扯线。”
“三,看对方有没有武器或者符。”
“四,不因为你不喜欢,就直接判定他该死。”
吴青听到最后一句,眼睫动了一下。
“嗯。”
林木木看着他。
“重复一遍。”
吴青:“……”
林木木很认真。
吴青垂眼,低声重复:
“不因为我不喜欢,就直接判定他该死。”
赵小刀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陆知章笑得肩膀都在动。
桑婆冷冷道:
“笑什么?这条很重要。”
陆知章立刻忍住。
林木木拿起一叠告纸。
“走。”
他们先去了西街口。
那里已经贴着沈家的告示。
白纸黑字,外面还盖着沈家的朱印。
【半妖吴青,沈氏罪血。】
【今夜子时,命书公审。】
【凡藏匿者,同罪。】
围观的人很多。
有人怕,有人小声议论,还有人一边看一边摇头。
“沈家都盖印了。”
“看来那半妖真有问题。”
“可刚才不是说血门写他是家主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