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旧印坊里很安静。
外头白水镇的钟声一下一下传来,像远处有人在敲一扇迟早会开的门。
桌上摊着那半张沈家新告示。
【子时公审,命书开卷。】
【第一审:青蘅是否为妖祸。】
【第二审:吴青是否承罪血。】
【第三审: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
最后一行字黑得刺眼。
林木木看着它,心口其实也发冷。
她早知道沈家迟早会把她推上去。
可真正看见“林木木是否为乱书之源”这几个字时,还是有一种被人从背后按住脖子的感觉。
不是害怕被审。
是恶心。
沈家审不了她说过的话,就审她这个人。
审不了证词,就审身份。
审不了逻辑,就审她是不是“不该存在”。
真是熟悉的配方。
熟悉得让她想冷笑。
但她现在没空冷笑。
因为吴青的状态比她更危险。
他坐在她身边,指尖握着笔。
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
那只受伤的手原本已经包好,可此刻因为用力,布条边缘又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他的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林木木知道,这不是平静。
这是他在往下压。
压杀意。
压妖骨。
压那个听见沈家要审她以后,立刻想冲出去撕开本祠的自己。
林木木把笔往他手里又推了一点。
“写。”
吴青垂着眼。
“写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
像冷水下压着一把刀。
林木木看着他。
“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写什么。”
赵小刀在一旁吓得刻刀都停了。
“这也能写?”
桑婆冷冷道:
“闭嘴。”
赵小刀立刻闭嘴。
吴青看着纸。
很久后,他落笔。
第一笔很重。
纸面几乎被划破。
他写:
想杀沈怀璋。
写完,他停了一下。
林木木没有说话。
吴青继续写:
想毁沈家本祠。
想烧命书。
想让沈照白闭嘴。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墨在纸上晕出一点黑。
林木木看见他的手指又开始收紧。
她轻声道:
“还有。”
吴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青色更深了一点。
他写:
不许他们审林木木。
这一行字落下,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木木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许。
这个词太吴青了。
也太危险。
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占有和护欲。
不是“他们没有资格审林木木”。
也不是“林木木无罪”。
而是:
不许他们审林木木。
像一条蛇把自己护住的东西圈在身后,冷冷看着所有靠近的人。
林木木没有立刻纠正。
她知道,这一刻不能急着把他的情绪改成正确答案。
他现在写的不是告纸。
是杀意。
是恐惧。
是他骨头里那些阴暗的、湿冷的、不能拿到人前却必须先被看见的东西。
吴青写完这一行,低声道:
“错了。”
林木木看他。
他垂着眼。
“这句话不能贴出去。”
林木木心口一软。
“嗯。”
吴青声音很低:
“他们会说我控制你。”
“会说你被我牵制。”
“会说我不让他们审,是因为怕你说出真话。”
林木木看着他。
他真的学会了。
学会先判断一句话会不会被沈家拿来改写。
也学会了把“不许”从行动里按回纸上。
林木木低声道:
“所以现在这张不是给外人看的。”
吴青抬眼。
“那给谁看?”
林木木道:
“给你自己看。”
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
“这些是你现在的杀意和护欲。”
“写出来,不等于要照做。”
“它们只是当前状态。”
“不是最终决定。”
吴青看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
“那最终决定是什么?”
林木木把另一张空纸推到他面前。
“把它改成可以对外说的话。”
吴青没有动。
林木木道:
“比如,‘不许他们审林木木’,换成——”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
沈家无权单独审林木木。
吴青看着那一行字。
林木木继续写:
林木木不是乱书之源,而是命书篡改的见证人。
写完,她看向吴青。
“这个可以贴出去。”
吴青看了很久。
“见证人。”
“嗯。”
林木木道。
“他们说我是乱书之源,是把问题扣到我身上。”
“我们说我是见证人,是把问题推回命书和沈家身上。”
吴青垂眼看着纸。
他忽然伸手,拿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她看见了命书乱写。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吴青又写:
也写下了真事。
他的字迹清瘦,笔锋很稳。
不像刚才那张杀意纸,几乎要把纸划破。
林木木心口慢慢热起来。
她轻声道:
“这句也可以。”
吴青看着她。
“真的?”
“真的。”
林木木点头。
“这是事实。”
他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知章靠在墙边,忽然道:
“这一版可以叫三审反问。”
林木木抬头。
“三审反问?”
陆知章点头。
“沈家列三审,你们就列三问。”
“他们问青蘅是否妖祸,你们问谁亲眼见青蘅害村。”
“他们问吴青是否罪血,你们问血能否定罪。”
“他们问林木木是否乱书之源,你们问谁在乱写命书。”
林木木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
她立刻拿起纸写:
【子时三审,先问三事。】
一问:谁亲眼见青蘅害村?
二问:血能否定罪?
三问:林木木是乱书之源,还是乱书见证人?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沈家若要审人,请先出示罪证。
赵小刀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版能刻。”
林木木立刻道:
“刻。”
赵小刀拿起木板。
刻刀刚落下,外面又传来几声急促脚步。
老陈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船夫。
他们手里拿着几盏河灯。
灯上歪歪扭扭写着字。
罪证何在。
白七无愧。
青蘅有名。
老陈道:
“河灯放出去了。”
“白水河上下都看得到。”
“沈家撕纸容易,拦河难。”
林木木看着那些河灯,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最初只是她一个人拿着旧笔,在吴青院子里写:
吴青救了我。
沈照白送来的药有问题。
那时候,她疼得手腕发抖,还觉得自己像在和命书硬刚。
可现在,白水河上有人替他们放灯。
桥头有人替他们写字。
船夫写白七。
赵云娘写青蘅。
吴青写自己的杀意。
越来越多人把字落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命书最怕的也许从来不是她一个人。
是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话交给它写。
桑婆把药碗递到林木木面前。
“喝。”
林木木看着那碗黑药,脸色立刻变了。
“现在还喝?”
桑婆道:
“你不喝,子时前撑不到本祠。”
林木木低头闻了一下。
苦味直冲天灵盖。
她沉默。
吴青在旁边道:
“我尝过。”
林木木转头看他。
“这不是上次那碗吧?”
吴青看向桑婆。
桑婆冷冷道:
“药都不一样,你让他每碗都先尝?”
林木木:“……”
她其实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吴青已经伸手,端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桑婆:“……”
林木木愣住。
“你怎么真喝?”
吴青把药碗放回她面前,神色平静。
“苦。”
林木木看他。
“还有呢?”
吴青认真感觉了一下。
“比上次苦。”
林木木:“……”
她差点被气笑。
桑婆黑着脸道:
“我这是给她稳咒的药,不是给你试味的。”
吴青道:
“无毒。”
桑婆冷笑。
“我若要毒你,还用下在药里?”
陆知章轻轻咳了一声。
赵小刀低头狂刻木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林木木端起药碗。
她现在确实需要撑到子时。
她不能倒。
青蘅第一审。
吴青第二审。
她第三审。
沈怀璋出关,沈照白入书,命书公审就在眼前。
她要是现在倒了,那沈家能直接开席。
林木木闭眼喝了一大口。
苦味瞬间炸开。
她整个人差点灵魂出窍。
吴青立刻把蜜渍野果递过来。
林木木含住,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