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白水镇比白日更亮。
不是灯火亮。
是纸亮。
河灯顺着白水河一路漂下去。
每一盏灯上都写着字。
有的写得端正。
有的歪斜。
有的被河水洇开,只剩半截墨痕。
可还是能看清。
白七无愧。
青蘅有名。
罪证何在。
还有几盏小小的灯,上头只写了一个名字。
吴青。
林木木站在旧印坊门口,看着那些河灯从夜色里漂过去,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她最开始写下“吴青救了我”的时候,只是一张泛黄的纸。
纸边卷着,笔杆裂着。
她疼得手腕发抖。
那时候,她和命书对抗的方式很笨。
就是写一句,划一句,再疼一句。
可现在,白水河上有很多盏灯。
灯上的字不都是她写的。
有老陈的。
有赵云娘的。
有船夫的。
有茶棚伙计的。
也有那个不太会写字的小女孩和她母亲一起写下的“青蘅”。
林木木忽然明白,所谓“活人证词”不是一个很大的词。
它就是很多人愿意在自己能写的一点地方,落下一笔。
哪怕那一笔很丑。
也比沉默强。
吴青站在她身侧。
夜风吹过,他的灰披风轻轻动了一下。
斗笠已经重新戴好,遮住大半张脸。
可林木木离他很近,能看见他垂下的睫毛,也能看见他握着那张告纸的手。
那是她给他的那一张。
青蘅有名,吴青无罪。
纸被他收在袖中,却没有完全藏住。
露出一点白边。
像他终于愿意把那句话放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林木木低声问:
“现在呢?”
吴青道:
“冷。”
“杀意?”
“有。”
“程度?”
吴青沉默了一下。
“可控。”
林木木松了一点气。
“还有呢?”
吴青看着河上的灯。
“心口很沉。”
“因为沈怀璋?”
“嗯。”
他顿了顿,又道:
“也因为那些灯。”
林木木一怔。
“灯?”
吴青低声道:
“他们写了我娘。”
“也写了我。”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过了片刻,才继续道:
“我不习惯。”
林木木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心疼。
吴青不习惯被人正名。
不习惯别人不是骂他、怕他、避他。
不习惯自己的名字和青蘅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河灯上,不是作为妖祸,而是作为一个需要被问清的人。
她想了想,轻声说:
“那就慢慢习惯。”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道:
“以前他们让你习惯被乱写。”
“现在,你也可以习惯被好好写。”
吴青眼睫轻轻一动。
很久后,他道:
“好。”
旧印坊里的人陆续出来。
老陈怀里抱着白七铜牌和账纸,赵云娘把青蘅的襁褓布紧紧贴在怀里,桑婆背着药篓,陆知章抱着装无字书皮的木匣,赵小刀则背了半捆告纸。
刘顺额头缠着布,仍旧要跟着去。
桑婆冷声道:
“你刚被打过,凑什么热闹?”
刘顺摸了摸额头。
“不疼。”
桑婆冷笑。
“这句也该禁。”
林木木差点笑出来。
又忍住了。
她现在不能笑。
一笑手腕就疼。
子时的钟声从沈家本祠方向传来。
一声。
又一声。
沉得像从地底敲出来。
每响一下,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就冷一下。
她抬手按住腕骨。
吴青立刻看向她。
“疼?”
林木木点头。
“疼。”
吴青伸手,似乎想扶她。
可手停在半空,又问:
“可以吗?”
林木木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刚才磨过墨,写过杀意,也替刘顺凝过青鳞。
掌心的伤还没好。
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可以。”
吴青握住她。
很轻。
不像牵制。
也不像借息。
就是牵住。
林木木没有给这个动作找理由。
没有说医疗行为。
没有说风险控制。
她只是握着。
吴青垂眼看了他们交握的手一眼。
那一瞬,他身上那股冷意似乎低了一点。
桑婆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陆知章倒是轻轻笑了一声。
林木木假装没听见。
他们往沈家本祠走去。
越靠近本祠,人越多。
白水镇的人几乎都往这边聚了过来。
有些人手里还攥着他们印的告纸。
有些人把纸藏在怀里,只露出一点角。
有人怕沈家,不敢拿得太明显。
也有人干脆把“罪证何在”四个字写在袖口上。
林木木看到这里,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她原本只是想贴告纸。
没想到白水镇的人开始自己想办法带问题进去。
这很好。
也很危险。
因为沈家会更恼。
沈家本祠门前,黑白旗已经升起。
祠门大开。
门口那张“三问告纸”还贴在那里。
【子时三审,先问三事。】
一问:谁亲眼见青蘅害村?
二问:血能否定罪?
三问:林木木是乱书之源,还是乱书见证人?
纸角破了。
显然被人扯过。
但没扯掉。
上面还多了几个杂乱的字。
白七无愧。
我看见血门了。
别改。
林木木看见“别改”两个字,忽然心口一热。
字写得歪歪扭扭。
可很有力。
沈家弟子站在祠门两侧,脸色比白天难看许多。
他们看见林木木一行人,手里的符灯同时亮了一下。
吴青的手指微微一紧。
林木木立刻回握了一下。
一下。
暂时没事。
吴青的妖息没有外放。
很好。
他们走进本祠正堂。
和白日不同,正堂里所有牌位前都点着灯。
灯火不是黄的。
是幽幽的白。
照得满堂牌位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
血门仍立在中央。
不过这一次,血门后方多了一卷巨大的黑色竹简。
那竹简悬在半空。
一片片竹页合着,像一条巨大的脊骨。
林木木看见它的瞬间,手腕猛地一疼。
吴青立刻扶住她。
“林木木。”
“我没事。”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立刻改口:
“有事,但还能站。”
吴青低声道:
“好。”
沈怀璋坐在正堂高处。
黑木轮椅停在沈氏牌位前。
他身后就是沈家历代家主的牌位。
其中一块牌位前挂着黑纱。
林木木猜,那就是沈怀璋自己的牌位位置。
活人坐在牌位前。
像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祖宗。
沈怀璋看见他们,神色没有半点意外。
“来了。”
他说。
声音苍老,平静。
像今晚不是审他曾经取血骨、镇命书、沉活婴。
而是他施恩让所有人听一场讲经。
沈照白不在。
但黑色竹简旁,浮着一支墨笔。
笔尖悬空。
偶尔滴下一点黑墨。
林木木看着那支笔,心里发冷。
沈照白入书之后,人不在这里。
可笔在。
也就是说,他可能已经成了命书里的一只手。
陆知章低声道:
“他在卷中。”
林木木问:
“能听见我们说话?”
“能。”
桑婆道。
“也能写。”
林木木心口更沉。
沈怀璋抬眼。
“子时已至。”
“命书开卷。”
话音落下,正堂里的白灯齐齐一暗。
黑色竹简缓缓展开第一片。
墨色从竹页上浮出,化成一行字。
【第一审:青蘅是否为妖祸。】
这行字一出现,赵云娘脸色瞬间白了。
吴青的手也冷了下去。
林木木握紧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在发凉。
不只是因为蛇咒。
是因为“青蘅”两个字被摆上了审位。
一个已经死去二十多年的女人。
遗骨还被压在祠下。
现在还要被命书审。
林木木抬头看向沈怀璋。
“青蘅死了。”
沈怀璋道:
“死者亦可入书。”
林木木声音冷下来。
“那她能为自己说话吗?”
沈怀璋淡淡道:
“命书自会显真。”
“这不叫显真。”
林木木道。
“这叫缺席审判。”
沈怀璋看她。
林木木继续道:
“青蘅不在这里,你们审她。”
“她的遗骨被你们镇过,名字被你们改过,旧事由你们写过。”
“现在命书也由沈家开卷。”
她看向周围人。
“这不公平。”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是啊,人都死了。”
“青蘅不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