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护妖胎,拒交命书,罪一。】
那一行黑字浮在竹简上时,正堂里的白灯齐齐暗了一瞬。
像命书终于落下了第一把刀。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拒交命书?”
“不是说交孩子吗?”
“怎么又成命书了?”
林木木听见了。
她立刻抓住这句话。
“等等。”
沈怀璋抬眼看她。
林木木指着黑色竹简上的字。
“刚才旧影里,画外音说的是‘交出妖胎’。”
“现在命书写的是‘拒交命书’。”
她看向众人。
“这里变了。”
赵小刀马上低头写:
旧影中沈家索要“妖胎”,命书落字为“拒交命书”,二者不一致。
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这句话一传开,原本被“妖胎”两个字吓住的人,也回过神来。
对啊。
刚才喊的是孩子。
为什么命书落罪时,变成了命书?
沈怀璋的眼神冷了一点。
“胎有沈氏血,亦有妖骨息。”
“命书反噬,需以此胎为引。”
“青蘅明知此子关乎白水安危,却执意私藏。”
他声音很稳。
像是在说一件无可辩驳的公事。
“此为罪一。”
林木木看着他。
胃里那股恶心又涌上来。
这就是沈家。
把一个婴儿叫胎。
把一个母亲护住孩子叫私藏。
把取人血骨镇书叫关乎安危。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沈家要的不是一个孩子。”
“是一个命书引子。”
沈怀璋神色不变。
“命书反噬,非寻常人可担。”
“那也不代表你们可以拿婴儿去担。”
林木木道。
“陈水生账纸里写,沈家六月初四欲沉黑木箱,箱中婴儿尚活。”
“白七账纸可以证明,沈家后来没有把这个孩子当需要保护的命,而是当可以处理的东西。”
老陈立刻上前,把白七账纸高高举起。
他的手还在发抖。
可声音比之前更响。
“账纸在这里!”
“我大哥写了!”
“箱中婴儿尚活!”
“沈家要沉箱!”
这几句话一出,正堂里的议论声又起。
“若真是为了白水安危,为什么要沉孩子?”
“不是要交命书吗?”
“沈家到底要孩子活,还是要孩子死?”
沈怀璋没有看老陈。
他只是看着林木木。
“沉箱,是为断祸根。”
吴青的手骤然冷下去。
林木木几乎立刻握紧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僵得厉害。
祸根。
这个词比妖胎更毒。
沈怀璋用一种极淡、极稳的语气,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说成祸根。
而那个孩子,现在就站在堂下。
林木木看向吴青。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沈怀璋。
眼底青色压得很深。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无声翻涌。
林木木低声道:
“吴青。”
吴青没有移开视线。
“嗯。”
“他说的不是你。”
吴青眼睫微动。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
“他叫的是他自己想处理掉的东西。”
“不是你。”
吴青终于低头看她。
林木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妖胎。”
“不是祸根。”
“不是命书引子。”
“你是吴青。”
吴青呼吸轻轻一颤。
像被她这几个字从冰水里拉了一下。
他看着她。
很久后,低声道:
“再叫一遍。”
林木木心口一酸。
她没有笑他。
也没有躲。
她当着满堂人,轻声叫他:
“吴青。”
吴青眼底那点翻涌的青色,终于慢慢压下去一点。
很少。
但确实压下去了。
沈怀璋看着他们,眼神里终于浮出一丝厌恶。
“儿女私情,不足论命。”
林木木猛地抬头。
“你少说这四个字。”
满堂一静。
沈怀璋看向她。
林木木冷笑。
“你们沈家最喜欢把别人的感情说成不足论命。”
“青蘅护孩子,是私情。”
“陈水生救婴儿,是不识大局。”
“赵云娘补证,是惧怕后的错忆。”
“现在我叫他名字,又成儿女私情。”
她声音冷下来。
“沈怀璋,你所谓的命,就是把所有不肯配合你的人,都说成私心作祟。”
有人低声道:
“是啊。”
“护孩子怎么能是罪?”
“若是我孩子,我也不交。”
沈怀璋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可黑色竹简上的墨迹翻涌了一下。
林木木看见了。
她立刻继续:
“第一罪说青蘅护妖胎。”
“我方反问。”
她看向赵小刀。
赵小刀立刻提笔准备。
林木木一条一条说:
“第一,婴儿是否伤人?”
赵小刀写下。
“第二,沈家为何称其为命书引子?”
“第三,若沈家为白水安危,为何欲沉活婴?”
“第四,青蘅护子,是否能构成妖祸?”
这四问一落,正堂里的气氛又变了。
原本被命书带着走的人,终于不再只盯着“妖胎”两个字。
他们开始顺着问题往下想。
一个婴儿怎么伤人?
为什么命书需要婴儿?
为什么要沉箱?
一个母亲护孩子,算什么罪?
命书竹简忽然一震。
旧影再次展开。
这一次,画面不是赵家村祠堂。
而是一间昏暗石室。
石室中间有一座黑色石台。
石台上刻着符文。
符文中央,放着一只黑木箱。
箱子没有完全合上。
里面传出很轻的婴儿哭声。
哭声不大。
甚至很弱。
像一个刚出生不久、连哭都没有力气的孩子。
人群瞬间安静。
吴青也僵住。
林木木握着他的手,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冷了。
旧影里,沈怀璋年轻许多。
他站在石台前,身旁有几名沈家弟子。
其中一人低声道:
“家主,青蘅逃了。”
年轻时的沈怀璋看着黑木箱。
“她逃不了。”
“胎在这里,命书会引她回来。”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青蘅私藏孩子。
是沈家用孩子引青蘅回来。
她立刻道:
“写!”
赵小刀飞快写:
命书旧影:沈怀璋称“胎在这里,命书会引她回来”。可证沈家以婴儿诱捕青蘅。
旧影仍在继续。
箱中婴儿哭得更弱。
一个沈家弟子迟疑道:
“家主,此子身上亦有沈氏血。”
沈怀璋淡淡道:
“所以更不能留在外面。”
“若命书认血,他便是门。”
“若妖骨认息,他便是祸。”
“门也好,祸也好,皆须由沈家掌。”
这几句话一出,满堂哗然。
吴青的手猛地一颤。
林木木也觉得心口发冷。
门。
祸。
掌。
沈怀璋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吴青当孩子。
他把这个还在哭的婴儿,分成了几种用途。
门。
祸。
沈家之物。
吴青低头看着那片旧影。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林木木立刻靠近一点。
“听我。”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声音轻,却很稳:
“这是他的证词。”
“不是你的定义。”
吴青闭了闭眼。
“嗯。”
旧影里,黑木箱被合上。
婴儿哭声被闷在箱中。
赵云娘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老陈的眼睛也红了。
“那就是我大哥后来换走的箱?”
陆知章低声道:
“多半是。”
林木木看向沈怀璋。
“这一段旧影,是谁的视角?”
沈怀璋没有回答。
林木木冷声道:
“这是沈家石室里的视角。”
“不是村民。”
“不是赵云娘。”
“不是青蘅。”
“是沈家自己的视角。”
她看向众人。
“大家都听见了。”
“沈怀璋自己说,此子是门,是祸,皆须由沈家掌。”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青蘅妖祸?”
“还是证明沈家从孩子出生起,就想掌控他?”
一个船夫低声道:
“后者。”
旁边有人跟着道:
“是沈家要掌控孩子。”
“青蘅是来救孩子的吧?”
林木木点头。
“第一罪里,命书说青蘅护妖胎。”
“现在命书自己的旧影证明。”
“青蘅护的不是妖胎。”
“是一个被沈家放进黑木箱、准备用来引她回来的婴儿。”
她停了一下。
“而这个婴儿,沈家后来还要沉进白水河。”
赵小刀写得手都快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