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予尘用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眨巴着眼睛,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别叫我哥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江予尘歪了歪头,露出那颗唇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我可能是你。”
“不,不对,准确地说,你可能是以后的我也说不定。”江予尘摸了摸下巴,紫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对方裹着的被子上,“我叫江予尘,18岁,花滑运动员,你呢?”
对面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江予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20岁。”
江予尘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时在镜头前笑的完全不同,不是阳光开朗的天才小狗,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从眼底浮上来,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磷光。
“江予陌。”他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下去,“江予尘,江予陌。你是我,我是你。”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江予陌的脸颊。
“我找了你很久。”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原来你在这里。”
江予陌被他碰得浑身一颤,偏头躲开他的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疯了。”
“我没疯。”江予尘收回手,乖乖跪好,但那双眼睛一刻都没从江予陌脸上移开过,像饿极了的人看见了满汉全席,“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上下打量着江予陌。
黑发,清瘦,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一副漂亮的皮囊撑着。
这不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的样子应该是紫发,唇钉,张扬恣意,站在冰场上就是世界中心。
“你这两年发生了什么?”江予尘问,声音轻了,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江予陌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几个字:“你先起来,穿好衣服。”
江予尘低头看了看自己。
哦,还光着呢。
他站起来,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甚至还故意在江予陌面前转了个身,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
江予陌的脸瞬间红透了,抓起旁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穿上衣服!”
“好好好,穿穿穿。”江予尘笑着躲开,在房间里翻了翻,找到一件干净的白T恤套上。
衣服有点大,领口滑到锁骨下面,露出大片还泛着水汽的皮肤。
他盘腿坐在床尾,双手托腮,摆出一副“我准备好了你快说”的表情。
江予陌靠在床头,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精神分裂出来的幻觉。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两年前,我刚升成年组。”他说,“第一场大奖赛,短节目排名第一,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是花滑界的未来。”
江予尘点头。他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然后自由滑那天,热身的时候,我摔了。”江予陌的睫毛颤了颤,“右脚踝骨折,韧带撕裂。”
江予尘的眉头皱了一下。
“手术做了几个小时,打了两个钢钉。”江予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病历,“医生说恢复期至少半年,以后能不能滑要看康复情况。”
他停了一下。
“我用了两个月就站起来了,五个月上冰,第七个月恢复了所有跳跃。医生说是奇迹,康复师说我的身体素质是他见过最好的。”
“那不是很好吗?”江予尘说。
“是啊,很好。”江予陌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有人都觉得我好了。X光片显示骨骼愈合完美,核磁共振显示韧带修复良好,所有数据都告诉我,你的脚踝已经好了。”
“但是?”
“但是我跳不起来。”江予陌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每次起跳前,我的脚踝就会疼。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的身体告诉你它好了,但你的脑子不认,你的脑子说你会摔的,你会把脚踝再摔断一次,你会完蛋。”
江予尘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的四周跳成功率从百分之九十五掉到了百分之四十,落冰不稳,连三周跳都开始失误。裁判打分越来越低,赞助商撤了,媒体开始写‘天才陨落’,以前的对手在采访里说我‘心理素质不行’。”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我不甘心。我逼自己练,一天上冰八个小时,摔了爬起来再摔。然后我的膝盖开始疼,腰开始疼,所有地方都开始疼。最后一场比赛,短节目我摔了四个跳跃,排名倒数第一。”
江予陌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摘了唇钉,染回黑发,把比赛服全烧了。然后我告诉自己,江予陌,你完了。你的脚踝好了,但你的脑子坏了。你再也回不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江予尘一直没说话,就那么托着腮看着他,紫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
然后他笑了。
“所以你现在在干什么?”他问。
江予陌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滑冰了,那你每天干什么?”
江予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干什么?
他每天醒来,发呆,吃一点东西,继续发呆,晚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公寓里,不见人,不社交,不看任何跟花滑有关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烂掉,烂到什么都没有,烂到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但今天晚上,这个湿漉漉的、紫发的、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在他早就死了的某根神经上。
“我教你。”江予尘说。
“什么?”
“我说,我教你。”江予尘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紫发垂落在眉骨上方,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你的脚踝好了,我知道。你脑子坏了,没关系,我帮你修。你的四周跳成功率掉了,没关系,我帮你找回来。你失去了所有荣光,没关系,我帮你一件一件夺回来。”
他弯下腰,鼻尖几乎要碰到江予陌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因为你是我。”他的声音低得像蛊惑,“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我更了解你。你的发力习惯,你的技术弱点,你在冰上脑子会想什么,你什么时候是真的怕了什么时候只是犯懒,我都知道。因为我就是你。”
江予陌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盯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对。
不是漏了一拍。
是从一潭死水突然被人扔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撞在胸腔上,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