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谢澜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照明符映在他脸上，照出额上的一层薄汗，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带着外面田野潮湿的泥土气，吹得人一哆嗦。

路知寻捂着心口：“你他妈能不能正常点开门！”

“……？”谢澜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带上，喘匀气，“我开门哪里不正常了。”

路知寻直奔主题：“怎么样，拿到照片了吗？”

谢澜从兜里摸出那张全家福，在他面前扬了扬。

“拿到了。”他说着顿了顿，“不光拿到了，还顺便见到了点鬼。”

路知寻：“？”

“进屋后有四个人在后面跟着我。”

路知寻：“……？？”

见他一脸疑惑，谢澜答得理所当然：“你爷、你叔、你爸还有你哥啊。”

宋莫收回谢澜身边飘着的引路符，在旁问：“只是跟着？”

谢澜细细解释起来，把这一路上自己遇到的怪事都分享给两人。

路知寻在听到满村的屋里都是点燃的灯火时，小声吸了口冷气，不敢想现在这个村子里挨家挨户都有鬼。

他还来不及再细问，谢澜先问道：“你们呢？这里什么情况？”

路知寻回头看一眼神龛下的肉身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觉得这个村子到处都邪性的很，从活人睡棺材到死人点灯，眼下又多了一尊肉身佛。

他扬扬下巴，指向神龛下：“喏，我们要找的乩童，她就是。被人锁在这间庙里，没了眼睛，逃不出去，这墙上和门上的印子都是她抓的。”

谢澜听完沉默两秒，目光落在神龛下那双交叠的残手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所以乩童不是自愿请神，是被迫关接受降神以后关在这里的？”

他转身看向宋莫，问：“请神不是自愿的也能成功吗？”

宋莫靠在门边，双手拢在袖中，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请神非自愿是请不下来的。”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当年她一定是自愿成为乩童，请下神明，心甘情愿坐进的这间庙里，姑且不论后面如何，起码最初那一步，的确是她自己选的。”

路知寻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她后来……”

“也许是后悔了。”宋莫接过话，目光落在神像下那个萎缩蜡化的身影上，“她在最虔诚的时候把自己献了出去，也许起初她也有和村里女人们一样的心，有想见的亲人，所以才主动做了囚神的容器，可惜她不是圣人。”

他的声音不高，在这间落满灰的陈旧神庙里，细细清晰。

“可能是不想死，可能是想出去，也可能是没人说话太寂寞，想回到原来那个虽然不完美，失去家人，但至少能看见阳光，能听见人声的日子。”

庙里安静了一瞬，能听到符纸燃烧发出的嗤嗤声。

照明符的火苗晃了晃，墙上那些干涸的褐色痕迹在光影里明灭不定，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黑暗中的身影，在这扇打不开的门里，一次一次地站起来，一次一次地走到那扇门前面，希冀着能出去，重见天日。

谢澜听完没有说话，目光从那双手上移开，重新看向门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抓痕，又扫过两侧墙壁上干涸的褐色痕迹。

“但后来不是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窥见了一个暗无天日的故事，“自愿请神是一回事，被锁在里头出不去是另一回事，门上的抓痕是指甲抠的，墙上是血抹的，指甲全没了，眼睛也被剜了，这些可不像是‘自愿’会留下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神龛下那尊和上座神明几乎如出一辙穿着的肉身佛。

身披神袍披风，被后来人摆弄成姿态的慈悲，端坐在这封禁的神庙里过了不知多少年岁，上座蒙眼的神明，肩上的披风已经褪色灰暗，容貌还依然如旧，而她却形同枯朽，唯有身上的衣物配饰在遮盖下依旧鲜艳如昨。

“她后来想走，想出这扇门，但村里人拒绝了她的请求，不让她走，为了防止她逃走，把门从外面锁死了。她被逼着继续当这个‘神’，直到死在这里。”

谢澜转过身看向宋莫和路知寻，语气平静但笃定：“这座被锁起来的神庙不是用来困住神明的，是用来困住她的。”

路知寻站在肉身佛前，目光落在她凹陷的眼眶上，沉默了片刻。

“那她的眼睛呢？”他声音有些低，“是一开始她自己剜的？”

宋莫没说话。

谢澜也看向那双被黑布覆住的空洞，眉头拧得更紧。

路知寻自己接了下去：“我觉得大概率不是，这尊神明被蒙住了眼睛，说明村民不想神明看到什么，所以乩童作为神明的容器也被蒙住了眼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是她后悔了，那么想出去，她的眼睛就是神明的眼睛，一旦摘下蒙眼的布神明就会看到，村里人惧怕这种可能。”

谢澜：“所以眼睛不是她自愿献出的，是她们剜的，在她开始反悔，开始抓门之后，为了防止她坏事，先把她的眼睛废了。”

宋莫靠在门边，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把故事猜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在照明符的光里显得有些凉薄。他垂眼看着脚下的青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他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求神的时候跪得下去，用完了就锁得起来，今天能为你的付出感恩戴德，明天也能因为你不想干了就把你眼睛剜了。”

他偏头看了看那尊肉身佛蒙着黑布的脸，那张脸安静得不像受过那么多苦，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死后被人刻意雕上去的悲悯。

“虔诚的时候你是圣人，反悔的时候你就是隐患，隐患怎么配长着眼睛。”

谢澜和路知寻都没接话。

谢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看着宋莫，不知在想什么，路知寻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被这话刺痛，视线从那尊肉身佛身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去。

宋莫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散，声音却低下去几分：“人心，向来是最不可信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嘲讽，就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像在说今天月亮很圆，明天也许会下雨一样平静的陈述。

谢澜看着宋莫没有说话，路知寻刚想说点什么，余光就瞥见神龛下那尊肉身佛蒙着黑布的脸，似乎微微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如果不是他的视力现在异于常人，或许这点异常就这样被忽略过去。

“她动了！”

他立刻扬声道，声音在神庙里炸开来，谢澜和宋莫一起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