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划过鼻尖，从他的面颊拂过，微凉的指尖带着股莫名熟悉的气味。
下一秒，胳膊被猛地一扯，门被来人推合，那只手被隔在了门外。
路知寻整个人被拽得向后踉跄，还没站稳就被那只手箍着肩头又往后带了两步，彻底退到了门板够不到的地方。
他下意识以为拽他的是谢澜，一回头，见到的却是宋莫。
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近在咫尺，凤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他一只手箍住路知寻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袖中甩出符纸，贴在门上，朱砂符文在昏暗夜幕中隐隐发亮。
门板一声声，响起了猫挠似的声音。
路知寻愣了一瞬。
没想到来的会是宋莫。
他目光越过宋莫的肩头，看到了自己的发小。
谢澜还站在神龛残骸前，和他们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他没有被门外的响声惊动，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双手托着那面八卦镜，灰蒙蒙的镜面泛着金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在镜中和他对视。
路知寻从小和谢澜相识，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还没完工的素胚塑像，表情空茫的像没有灵魂，垂眸空洞地看着手里的那面镜子。
那陌生的模样让路知寻呆站在了原地。
他不是谢澜……
“谢澜”的眼睫颤了一下，琥珀色浸没他的虹膜，漫过瞳孔，把他的眼睛逐渐染成另一种颜色，“他”缓缓眨了下眼，再睁眼抬头时眼睛已经散着淡淡琥珀色金光。
皮囊还是那具皮囊，但已经住进了别的人。
“谢——”
话音未落，路知寻就被捂住了嘴。
“别叫名字。”宋莫的声音从耳边低低传来，“神明没完全进来，只来了一双眼睛，借用躯体的能量有限，先别惊动她。”
路知寻指尖探进宋莫手掌和自己嘴唇的缝隙里，把那只捂住自己嘴的手往下拉，小声问：“那谢澜呢？谢澜去哪里了？”
宋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庙门外的“沙沙”声就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离得近反倒让他们听清了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那是几百人的衣摆同时扫过野草，踏过石板，一起汇聚而成的响动。
路知寻心中一惊。
他知道是什么了。
是她们醒了！
黑暗中，人影攒动。
路知寻从庙门门缝向外看。
遮蔽月亮的夜云散开了一些，女人们从村道的尽头潮水般漫出来，漫过石阶，漫过田埂，漫过目之所及每一寸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她们穿着宽大的当地衣袍，像夜游的死灵般出现在神庙的门口。
那只触碰到他，始终在抓挠门的手在来人后停了，毫无预兆地和门外的“沙沙”声一起停了。
月光下，村里的女人们填满了庙外的每一寸空地。最前排的人几乎贴着门板，她们站在石阶上，站在草丛里，站在田埂的边缘，密密麻麻，像扎根在地里的黑色麦杆。
路知寻靠在门上，小心的从缝隙里左右张望。
情况不乐观，他们被团团围住，困在了庙里。
他正准备转头和宋莫说自己看到的情况，突然间，一双眼睛出现在门缝外，极近的距离，紧贴着门板，只隔一道门的厚度，和屋里窥探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路知寻扒在门上的手一颤，吓得连退两步，一脚踩上了身后人的脚尖。
宋莫“嘶”的一声，收回脚，扶住他后仰的肩膀，低声问，“看到什么了？”
路知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还黏在门缝外的那双眼上，那双眼睛也同样在看他，黑色的眼球上容纳着两个瞳孔，竟然是一双重瞳。
路知寻猛地向后一退，想要和这邪门的东西拉开距离，跨步太大，一脚踩实了宋莫的脚背。
宋莫闷哼一声，抵住他的肩膀。
“外、外面——”路知寻声音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咽喉，颤着手指向那双眼，“外面的人，是重瞳！”
宋莫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浑浊的眼珠里带着死气，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分了一个眼瞳看向他。
宋莫按住路知寻的肩膀，把人转过身，让他看正在走向乩童的“谢澜”，低头在他的耳边叮嘱。
“在还没完成神降前，不要叫他的名字，听到呼唤会让他的意识从身体里醒来，一旦过程中断，神降就会失败。”说着，他提醒回神地捏了捏掌下人的肩膀，“明白了吗？”
路知寻不再面对骇人的画面，缓过神，点了点头。
“现在，到乩童身边去，别来门这里。”
宋莫说完，在路知寻身后推了一把，把他推向“谢澜”和乩童所在的方向。
门外的寂静比喧哗更让人不安。
宋莫转过身，面朝向那扇贴了一道符纸的门，朱红色的符文闪烁，眼看很快就要失去效力。
本也没指望它能撑太久。
宋莫伸手揭下符纸。
屋外的死寂在一瞬间引爆，庙门当场被弹开，湿咸的海风裹挟着森冷的阴气吹进神庙里。
照明符幽幽悬在他头顶，尽职照亮了屋外的一方景象。
站在门外，距离庙门最近的是陈秀枝。
也是那双眼睛的主人。
路知寻不由得错愕，怪不得他会觉得那只掠过鼻尖的手有股熟悉的气味，原来是红糖汁的味道。
“陈小禾”似乎真的很爱吃糖粿，今夜出门前，饭桌上，陈秀枝依旧给他做了一碗。
可此刻站在门外的陈秀枝，已经不是那个会在灶台前忙碌，笑着给他碗里添菜的妇人。
月光照在她和女人们的身上，照亮了大襟衫下那些不似活人的细节。
陈秀枝和她身后女人们的脸，在月光下都呈现出诡异的青白。
靠海的村庄夜晚有些凉，她们衣着单薄站在那里，没有人缩瑟，没有人有发抖，甚至没有人眨眼，她们睁着同样的黑色重瞳，直勾勾盯着神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