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双眼睛,黑色眼球里两颗眼瞳挤在同一个狭小的腔体,阴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路知寻被那些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他认出了白天在榕树下纳鞋底的妇人,认出了那几个在巷口闲聊的年轻媳妇,甚至认出了阿英——那个在他离开前还约着要和他明天一起玩的女孩。
现在全部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们……还是人吗?
宋莫站在门前,没有后退。
他从右手袖中抽出一把霜白色的长剑,拇指抵开一寸剑芒,横在身前。
“各位应该还听得懂人话。”他说,“退回去。”
陈秀枝没有退。
她身后的女人们都没有退,反倒前压了上来。
数百双布鞋底一起上前的声音,把庙里的空气都挤得稀薄。
路知寻站在乩童身侧,看着宋莫持剑的背影,惴惴不安。
“谢澜”的手放在乩童的额头,闭着眼,金色的光从乩童的身体里缓缓向上攀爬,顺着额上那只手进入了“谢澜”的身体里。
还差一点。
挡在前方,宋莫持剑的手却忽然放了下来。
路知寻一愣。
只见宋莫放下长剑,忽然摸向袖口,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把白花花的糯米,扬手一抛,对着面前的女人们洒了出去。
糯米纷纷扬扬落在陈秀枝和她身后女人们的身上,脸上,顺着衣襟滚落在地,在台阶上蹦跳几下,骨碌碌滚远了。
被泼洒的女人们甚至没有眨眼,任由那些糯米打在她们发青的脸上,没有激起任何的反应。
路知寻:“……”
他听到庙门前,宋莫叹了口气,轻声自言自语道:“这不都还是人吗。”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的无奈,像是医生终于确诊了病人的症状,不是最坏的那种,却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把长剑收回袖里,又从袖中抽出了另一把剑。
这次是桃木的。
暗红色的木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剑刃没有开锋,但剑脊上那一行朱砂书写的咒文在照明符的光里隐隐发亮。
宋莫掂掂桃木剑的重量,语气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点闲话家常的随意。
“陈夫人,”他头也不回,对身后的“谢澜”说,“您可得抓紧,我不怎么擅长打群架。”
“谢澜”没有回应,回答他的是乩童身上骤然暴涨的金光。
屋外女人们的重瞳在金光中骤然缩紧,像被触动逆鳞的母兽,金光非但没有逼退她们,反而使她们暴怒,死寂的重瞳底下燃起愤恨与不甘,厉声嘶叫着一齐向宋莫扑去。
鬼气铺天盖地从她们身上溢出,浓烈如海潮,带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席卷向神庙,照明符的火苗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女人们扑上来的姿势与其说是跑,倒不如说更像是倾倒。
数百具身躯浪涌般向前坍塌,像一场翻涌而上裹挟着怨愤的海啸。
嘶叫声从她们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刺耳的不像人声,更像某种被长久压抑后终于崩裂的,来自胸腔深处的哀号。
宋莫一步不退。
剑脊上的朱砂咒文在他催动下亮起暗红色的光,从剑身内部流淌出血线。他左手两指并拢,在剑身上一抹,那些符文从剑身表面浮起,凝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冲在最前面的女人已到跟前。
不再是白日里劳作缝补,带着烟火气的手,她青黑的指甲,十指张开,朝他的的喉咙掐来。
宋莫侧开身,用桃木剑横挡,把人从眼前挑开。她身后的女人们已经涌了上来,一个接一个,桃木剑在宋莫手中翻转。
剑脊上的朱砂咒文亮起,暗红的光顺着剑身蔓延到剑尖,他在周身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剑尖扫过之处,冲到近前的女人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
没有呼痛,没有退缩,甚至毫不在意自己被砂石磨花的掌心。
她们爬起来,重新向前,那双重瞳始终没有离开过神庙深处的金光。
宋莫的剑很快,每一次的挥挑都带着巧劲,把面前的人推出去,逼退开。
他不擅长打群架真不是自谦。
拍、推、扫的打法到底不比一击致命的劈、砍、刺。
他一剑推出去三五个,就有七八个从两侧补上来,逐渐难以为继。
剑身上的朱砂咒文在每一次接触中消耗,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已经有女人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
她们的速度不算快,甚至有些僵硬,但那双重瞳里映着金光,像飞蛾看见了火,一步一步,不可阻挡地朝神庙中闯去。
路知寻站在乩童身侧,浑身僵硬。
他看着那些从宋莫身边漏过来的女人们,她们或年轻,或苍老,青白的一张张脸,一双双死死盯住金光的可怖重瞳,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些朝他涌来的,都是他白天见过的人。
榕树下那个话多的大婶也在冲进庙的人群里,她的脚步比其他女人慢,白天穿的就是这件靛蓝色的衣裳,他记得她低头咬断线头时的样子,也记得她把顶针攥在手心,指节攥得发白时说的那句“小禾不能去”的样子。
还有陈秀枝。
她伸出发青的手,重瞳越过他,钉在“谢澜”的身上。
路知寻脑子乱成一片,思绪绞在一起,把所有的理智都搅成了浆糊。
然后他听到了宋莫的声音。
“路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