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短促，凌厉，带着他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过的冷肃。

宋莫顶在门前，被十几个女人团团围住，她们攥住桃木剑的剑身，青黑的手被剑上的咒文灼伤却没人放手，越来越多的女人从他的防线闯过，像潮水漫过堤坝的裂缝，越来越多，无法抵挡。

路知寻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他看向身旁的“谢澜”和乩童，深吸口气，攥紧拳头，转身朝着那些冲进来的女人们跑了过去。

没有武器，也没有符纸，只有一个在冷却期的镯子。

距离最近的女人已经对他们伸出了手，日复一日的劳作让她的指腹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皮，她的手指距离“谢澜”的衣袖只差一臂的距离。

路知寻从侧面撞了上去，他的肩膀狠狠顶上妇人的侧肋，把她撞得向旁边连退几步，他自己的鞋底也在满是灰的青石板上打滑，身体不受控地又往前冲了半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自己，张开双臂，挡在那妇人和“谢澜”之间。

又有妇人近了，路知寻挥臂把她挡开，手背擦过对方的大襟衫，冰凉的布料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妇人被他推开，踉跄两步又折返回来，重瞳始终钉在“谢澜”身上，像根本看不见他这个人。

第三个、第四个。

需要他牵制的人越来越多。

推开左边的手，折返去撞右边的肩，用身体卡住缝隙，一个妇人从他臂下钻过去，他反手拽住把人拖回来，拉扯中衣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陈秀枝不依不饶又冲上来了，这次她没有绕开他，直直撞向他了的胸口，路知寻被她顶得往后趔趄，险些撞上身后的“谢澜”和乩童，手还死死抓着对方没让开。

她越过他，伸手要去够“谢澜”身上的金光。

“明天——”令人不适的声音从她口出发出，嘶鸣呕哑，“明天他们就回来了！你们为什么——！”

路知寻扣住她的手腕，指节发白，把那只手硬生生按下，他的后背几乎贴着“谢澜”，口中急促的喘息，但死不相让。

肺里像塞进了棉花，手臂也在发麻。

宋莫侧身又一次挑开试图越线的女人，余光瞥见身后和陈秀枝缠斗的捉襟见肘的路知寻，喝道：“照片！”

路知寻猛地反应过来，牟足全身的劲推开陈秀枝，转身去掏谢澜的兜。

抽出照片，他一时间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用！这东西要怎么用。

他拿着照片来回晃，照片完全没有体现出作为道具该有的反应，薄薄一张在他手里抖得簌簌作响。

眼看陈秀枝又扑了上来，路知寻双手抓住照片横到她眼前。

“你、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我撕了！”

陈秀枝的动作顿住，手指僵硬的屈起，手缓缓向前够。

见她还在动，路知寻高喊：“我真撕了啊！！！”

陈秀枝停住了。

身后，金光猛地亮了一下。

“谢澜”的眼睫在金光中颤动。

她，睁开了眼。

柔和的神光从谢澜身上荡开，温暖的铺向整座神庙，如同三月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潮水，看顾着这世间的生灵。

金光漫过乩童的身躯，漫过神龛的残骸，漫过散落一地的碎石灰尘，漫过照明符橘黄色的火苗，像水般漫向神庙外，继续向外铺，一种古老的，更接近“母亲”的东西温柔包裹住了所有人。

癫狂的女人们平静下来，那光照在她们青白重瞳的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身上每一处的伤痕，那些被岁月和死亡刻下的裂隙。

路知寻维持着挡在身前的姿势，因为拉扯而酸楚疼痛的手臂被无形的力量托住，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河底，他僵硬的肩膀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喉咙里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眼眶于意识之前先红了。

庙门前，宋莫持剑的手垂了下来，被十几个妇人围困了太久，身上那些抓出的瘀痕，被推搡出的擦伤，在金光拂过时都泛起一阵温热的麻意。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那点被咒文灼出的焦痕在金光的笼罩下慢慢收了口。

“……还真是温柔。”他低声自语，嘴角弯了弯，把桃木剑收回袖里。

那些围住他的妇人们松开了手。

不是被威压逼退，她们自发松开了手。

青黑的手指从宋莫的衣襟，手臂上一点点撤离，动作迟缓，仿若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黑色的重瞳在慢慢褪去，逐渐恢复正常，泪意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夫、夫人——”

人群中，有人从喉中发出破碎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