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夫人”像是打开禁制的那把钥匙。

第二道声音从人群深处响起。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像堤坝终于决堤的水，一道接一道，再也堵不住。

“夫人……夫人……夫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从那些被死亡腌渍过的嘴唇里挤出来。

嘶哑、破碎，带着哭腔，颤抖的女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拍打礁石，激起的回浪。

不是供奉，不是祷告，甚至算不上呼唤。

如同孩子在受尽苦楚后找到了母亲，在终于得见母亲的那一刻，所有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得出这一个词。

陈秀枝站在人群里，重瞳还没有完全褪去，两只瞳仁在金色的光里缓缓收拢。

她的嘴唇颤抖着，翕动几次才终于有声音从喉咙深处呼唤出来。

“……夫人。”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从她那双重瞳里涌出来。

浑浊咸涩，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眼泪，顺着她青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靛蓝色的大襟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就那样睁着那双正在恢复正常、布满血丝的眼睛，泪流满面地看着神龛前那个正在抬手抚向乩童头顶的人。

金光还在向外铺。

漫过庙门、石阶，漫过村口的青石板路，漫过那艘搁浅在乱石滩上的破船，漫过那棵巨大、挂满了蛹的榕树，整座村庄都被这层暖色笼罩着。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积攒多年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同时压了下来，把那一具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压弯了。

她们跪在尘土里，跪在庙门前被月华照得发白的石阶上，俯首在碎石间，佝偻着背，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夫人。”

“夫人……”

“夫人……”

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列，没有庄严肃穆的仪式，甚至没有人组织她们跪下或起身，她们只是自发地，无可抑制地，像多年前她们还是孩子时就做过的那样，跪在神明面前，把那些说了太多遍的，说不出口的，不知道该对谁说的话，全塞进了这两个字里。

金光在乩童身上流转过最后一圈，缓缓地收拢。

原本蜡化枯朽的皮肤在明光中片片剥落，凹陷的面颊重新变回丰润，露出了底下新生，柔软的皮肤。

原来，是这样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颧骨处有几粒淡褐色的雀斑，鼻梁算不得高挺，有了血色的唇微微地抿着，像还在梦里没醒，如果不是那双空洞的眼窝，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会在退潮时，拎着桶去滩涂上挖蛤蜊的普通渔村姑娘。

然而她的眼睛没能回来。

那双被当作隐患处理掉的眼睛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两个黑色的空洞，深深凹陷在眉骨的下方。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缓慢的像是用尽了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看”向了那个抚摸她头顶的人。

“谢澜”琥珀色的眼睛低垂，静静回望着她。

乩童仰望她的神明，微微张开了口。

她记得这条路有多长，记得自己几岁被选为乩童，记得那些年里年复一年的训诫和教导，记得“这是荣耀”“这是福报”“这是为全村人做的善事”，记得她第一次降神时，全村人跪在庙外叩拜，她透过神明的眼睛看向那些匍匐的身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是神明要剜她的眼睛，是那些她曾为之付出，为之祈祷、为之奉献一切的人，那些她以为自己在守护的人，亲手剜掉了她的眼睛。

她们说“不能让神明看见”，“不能让神明发现。”

可她不是神明。

她是一个想回家的普通人。

现在，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终于。

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