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童的嘴角动了一下,微微向上弯起个极小的弧度。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在温暖的神光中逐渐变得透明,那身禁锢了她一生的神明装扮委顿在地上,像朵被风吹落枝头的花。
一只绯色的蝴蝶从层层叠叠的衣料里飞出,生疏地扇动自己的翅膀,向上飞起,伴随那件红色的神披一起落到了“谢澜”的肩头。
庙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一线青光从海天相接处缓缓洇开,夜被一层一层的稀释。
“簌簌”振翅声从远方响起,蝶群飞来,盘旋在神庙上方,海面上朝阳正在升起,蝶翅在日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辉。
它们掠过庙门,飞向跪了一地的女人们的头顶,翅翼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语。
路知寻跟在“谢澜”身后走向神庙外,红色的神披在海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到人群里传来阿英的声音。
“阿兄?阿兄!阿兄你要去哪里?!阿兄——”
她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在人群中追赶。
路知寻循声望去,晨光海涛里,梳着羊角辫的女孩正仰着头,踉踉跄跄地追一只蓝蝴蝶。
那蝴蝶飞得不高,翅尖几乎擦着她的额发。
“阿兄!阿兄你等等我!你要去哪里——”
阿英伸出手,小小的巴掌在空中抓了一把,只握住了蝴蝶扇翅时留下的一缕风。
她跑得太急,被石块绊倒,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皮,渗出血珠,蝴蝶并没有飞远,盘桓在她身边低飞。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追。
“阿兄!你说过今天陪我玩的!你说过的!阿英一直在等你回家!”
那声音在神庙门前炸开,把所有人从金光的余韵里拽了出来。
女人们抬起了头。
她们跪在地上,膝盖还抵着碎石和尘土,脸上的泪痕未干,重瞳已经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属于活人的眼睛。
她们看着那些在晨光中翻飞的蝶群,从神庙上空盘旋而下,一只只散入人群。
一只蝴蝶停在槐树下曾和他们攀谈的妇人的肩头,翅翼轻轻蹭过她的面颊,像一只手,在替她揩去脸上的泪。
妇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茂生?”
她喊出了一个名字路知寻没听过的名字,还在疑惑那是谁,身旁就传来宋莫低低的声音。
“是她的孩子。”
“你那时候在榕树另一头和孩子们玩,没听到一些事,所以不知道。”
是她那个跟着船出海,再也没有回来的儿子。
她在榕树下做了那么多双鞋,每一双都比上一双大一个码,仿佛他还在长个子。
蝴蝶从她的肩头飞起,在她面前悬停了一瞬,翅翼缓缓,一下一下地扇动,像是在道别。
妇人伸出手,那双不久前还在拼命够向神明,被路知寻阻拦的手,此刻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的指尖够到蝴蝶翅翼的边缘,只碰到了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蝶翅就从她指缝间飘开。
“不要走——!”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嘶哑得几乎撕裂。
不再是方才喊“夫人”时的委屈,那是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即将第二次离去时的哀号。
“茂生!茂生你回来!阿娘还没给你做新鞋!你回来啊——!”
她扑了出去,膝盖在碎石上跪行,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抓到的却只有晨风,海浪,和振翅跌落的鳞粉。
越来越多的蝴蝶从她的身边飞过,飞向海畔。
哭喊,呼唤声,震天的哀恸在每一处响起。
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人们不再跪着了,她们爬起身,扑出去,竭力伸出自己的手,朝着那些飞在空中,正在朝海面飞去的蝶群追赶。
“阿爸——!阿爸你别走!”
“当家的!你回头看我一眼!你回头看我和孩子一眼!”
“阿兄!阿兄你答应过教我扎风筝的!”
“儿啊——我的儿啊——”
……
无数的哭喊声杂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苦水,在庙门前翻涌。
陈秀枝站在那里,没有去追。
她的重瞳已经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双真正属于她的眼睛。
她仰起头,看着一大一小两只蝴蝶从她的头顶掠过,缱绻依留,围绕着她飞舞。
略小些的那只蝶飞得比大的飞的更低些,不断往返振翅在她的眼前。
陈秀枝嘴唇动了一下,刚开口就落下两行泪来。
“小树……”
“怀平……”
“是你们。”
蝶翅飞舞,轻蹭过她的眉心,盘旋绕着她飞舞过一圈,振翅随着蝶群向海岸边飞去。
她张了张嘴,没有哭喊,也没有追赶,目送着他们飞远。
她慢慢把手伸向那两只蝴蝶飞走的方向,张开手,像要留下什么,又好似想放开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庙门前,阿英还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的啜泣。
“阿兄……”她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阿英的糖只剩两颗了,明明说好回来就再给我买的……你骗人……”
没有人能回答她。
听着她哀哀的低泣,路知寻忍不住摸向自己的口袋,那颗糖原来这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