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抬起手,手指指向滩涂。
那艘搁浅了不知多少年的破船,船身倾斜在乱石间,木板开裂,船底覆满藤壶,龙骨也被海水泡得发黑。
它在岸上躺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它原本是做什么用的。
“谢澜”的指尖亮了一下,隔空点在那艘破船上。
船动了。
积攒多年的沙土从它身上簌簌落下,整艘船像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被唤醒,每一块木板、每一根龙骨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它向海面滑去,海水没过船底的刹那,大火从每一道朽木的裂缝里挣出,在海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蝶群有了方向,一只接一只,朝着那艘正在燃烧的船飞去,停在“谢澜”肩头的红蝴蝶也振翅起飞,飞入蓝蝶之中,向着大船飞去。
宋莫站在庙门口,看着那艘海上燃烧的船和那些绕着火光飞舞的蓝蝶,忽然开口道:“原来是送王船。”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路知寻在他边上听到了这一句,没听懂,转头看向他:“什么王船?”
“送王船,”宋莫偏头笑笑,“是闽南一带的习俗。”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几分:“他们会花许多年去造一艘船,点燃它,让它漂向大海,送走海上罹难的亡魂和生活里的灾厄,也祈愿来年能风调雨顺。”
他说着上前两步,走到距离“谢澜”身后半步的位置,收起了平日里随意的姿态。
整整衣襟,将双手拢于胸前,端端正正对着她行了一礼,然后他直起身,恭声道:
“夫人慈悲,现因果已了,亡魂已送,生者已醒。”
他顿了顿。
“可否……”
临水夫人看着他那双拢在袖中的手,和那张不卑不亢的脸,微微颔首,缓缓闭上她琥珀色的眼眸。
淡金色的光影从谢澜身上脱离,像升起的晨光,漂浮在半空,凝聚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广袖衣袍,肩头披着绯红神披,头戴莲花冠,冠沿垂落一排细密的珠帘,遮住她的眉额,珠串在晨光中轻轻晃动。
她半透明的身躯悬于半空,长袖垂落,裙裾飘动,整道身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气度沉静的低眉看向宋莫三人。
谢澜在她离开的那刻接管了自己的身体,他睁开眼,眼瞳已经恢复成墨黑色,他醒醒神,抬头看向半空中的神女。
虽然没有身体的控制权,但同处一躯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是能看到这双眼睛看到的所有,听得到耳边的哀泣。
是因世道本艰,所以无需再怪。
神女对着三人微笑,宋莫抬手一揖,谢澜路知寻一愣,也学着他的样子,弯腰低头对着神女揖首。
远处海面上,大船正携着熊熊大火远航,火焰舔舐着朽木,从船舷到桅杆一路烧上去,在暗蓝的海面上拖出一道流动的金红。
神女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看着三人弯下腰也依旧挺直的脊背,珠帘后的眉目微弯,抬起手,长袖轻挥,在空中划出一道绮丽的弧度。
袖风过处,金光凝成一片,在三人面前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泛着光的门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通过,像是烛火凝聚成的实体,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纹,门的那一边,魇都的霓虹灯牌和流动的数据流光隐隐绰绰,隔着门框都能闻到那股子金属混着机油的味道。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转过身,面向大海。
远处海面上,那艘燃烧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小的、跳动的红点,蝶群像一条流动的蓝河,环绕在火光周围,缓缓向天际线延伸。
她再一挥袖,漫天的金粉从空中飘落,落在所有人的身上,女人们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
神悲众生苦,亦叹众生迷,凡心蒙尘。
路知寻看着半空的神女,从兜里翻出一颗老式纸纸包住的饴糖,轻声问:“可以帮我转交一下吗……这糖很贵重,我想还给阿英……”
临水夫人垂眸看着他微笑,慈蔼点了点头。
“谢谢!”
谢澜捡起地上那张从路知寻兜里滑出的全家福,直起身,眺望向海面,沉默片刻,他仰头看向临水夫人。
“可以帮我转交给她吗?这对她应该很重要。”
神女对他颔首。
“多谢。”
谢澜松开手,照片向着神女飘去,
他转过身,对两人道:“走吧,该回去了。”
跨进门,路知寻跟在他身后,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滩涂上,陈秀枝还望着海的方向,阿英已经不哭了,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进门里,宋莫跟在他身后,站在门外,侧过身,对着庙门口向临水夫人点头告别,走进了门。
门在三人的身后缓缓合拢,金光在神庙前消散。
万物终归向海。
送王船载着魂灵远去,自万物鸿蒙初始就诞生的海,依旧潮涌不止,孕育着一代又一代的生命,生生不息。
耀眼明光中,潮汐低泣声渐远,消失。
谢澜耳边传来久违的电子女声。
“序列2112号任务结束。
脱离人数:3人。
副本完整度:80%。
历史因果线收束完整,评级:B+级。
副本【望乡村】即将关闭。
奖励结算正在生成。
传送准备已就绪。
坐标【魇都】锁定。
启动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