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回了客栈。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今日晚间公子没出去,同琳琅与骊珠一起在客栈用饭。菜肴自是十分丰盛。父亲还做小吏时,这样的菜色也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骊珠小心翼翼的,只夹自己面前的菜。
公子饮了口酒,笑问:“怎么样,找到活计了么?”
骊珠嚼饭的嘴巴一停,脸红了,闷闷道:“没,还没有……”
公子含笑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夜间,骊珠躺在床上,又从布袋中取出了十二颗珍珠,珠光映着烛光,照得满室透亮。然而,她把玩了半天,还是没出现昨夜那样的幻光。也许,鲛人还是离开了?骊珠摸着手里的珍珠,摸着摸着,睡着了,连烛火也忘了吹。
从窗缝里吹进的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被冷醒了。她伸手正要去扯被子,却见一片幻光中,鲛人趴在石头上,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睡颜。
见她醒来,鲛人抿嘴一笑,做了个盖被子的手势,估计是想提醒她睡觉要盖被子。因幻光不能传声,它没法叫醒她,只能一直看着。
这家伙还没走啊。骊珠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皱着眉与鲛人静默无声对望许久,最终只能一声叹息,打手势提醒它,要小心港口的人。
鲛人得意地指了指身后,港口的灯火小得只剩光点,这家伙躲海上来了。还算不是太蠢。它爬到礁石上,双手托腮,摆着鱼尾,小狗似的,似乎在向她邀宠,说:你看我聪不聪明!我会躲人诶!快夸我!快夸我!
骊珠无奈,浅浅笑了一下。朝它竖了竖大拇指,表示夸赞。这家伙尾巴摆得更起劲了,拍着海面,溅起大片浪花。两人又打着手势聊了会儿,骊珠困了,便挥挥手,收起珍珠。
入睡前,骊珠想:它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期待什么呢?若她找不到生计,最后还是会跟公子回桑海城,那里离海远,他们自是无法再相见,到时,它应该就会走了吧……
其实对骊珠来说,和公子走自是最佳求生途径。正如琳琅所说,公子是大梁州少主,给他做丫鬟,只怕比普通富裕人家的小姐还要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但,骊珠就是不愿。
会泣珠的鲛人啊……骊珠摸着布袋里的珍珠,不知想些什么,不多时,睡着了。
第二日自是继续找活。
昨日差不多逛完了东城,今日骊珠准备去西城碰碰运气。走前自是要先去跟公子请早安打招呼。
琳琅看着骊珠转身下楼的背影,边给公子更衣,边道:“公子若想帮她,直接打声招呼不就行了么?这滨海城里,公子随便说句话,哪个敢不当事办了。为何要让她一个个去碰钉子呢?”
公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理理衣衫,淡淡道:“我为何要帮她?民间有句俗话——‘升米恩斗米仇’。帮得太多,她反觉理所当然,不会心存感激。要让一人铭恩五内终身难忘,就须在其走投无路、彻底绝望时出手。”
琳琅手微停,脸红笑道:“是琳琅愚笨了。还是公子深谋远虑,远见卓识。”
公子一把搂住琳琅纤腰,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的琳琅不必聪明,只要乖乖的跟着公子就好。”
琳琅脸颊飞红,浑身一软,趴在公子怀里,声音都酥了:“公子……”
……
骊珠在西城里乱晃。西城不似东城靠海那般人多喧嚣,和陆地普通城镇类似。到这儿,和海洋海货相关的店铺少了,百货铺子多了。
骊珠找了许久,也没看到有招工的。想来,西城人口不多,连店铺商家也少许多。骊珠转了许久,在一家小药铺前站住了,铺名‘回春堂’。铺子只得四扇门宽,门上贴张告示:招伙计。
骊珠在门口探头探脑,很是有些犹豫。她可没半点医药知识啊。想问,又怕问也白搭。想走,眼看三天就快过去,还没找到合适生计,连招工的都没几家,不试就放弃实在可惜。
探的次数多了,那柜台后捡药捆药打算盘的老先生便有些不耐烦了,板着脸道:“你到底进不进来?!”
骊珠脸一红,硬着头皮进去。那老先生年约五旬,蓄一把山羊胡,两颊瘦削,古板严肃,不悦道:“你有何事?”
骊珠便将看到门外招工告示说了。老先生两眼一翻,将骊珠上下打量:“你会识字?”
骊珠点头。
“可懂药理?”
骊珠摇头。
“可识药草?”
骊珠还是摇头。
老先生捋捋山羊须,带点嫌弃:“药工伙计很辛苦的,要晒药剪药磨药煎药,有时还得捡药拿药送药,我们想招个小子。丫头吃不得苦,干不了多久。”
骊珠摊开双手道:“我能吃苦的大夫!我家以前是捕鱼的,家里遭了难,船坏了,这才到城里谋生!”语声微哽。
老先生还是有些嫌弃,捋胡须道:“啧!你不懂药理不识药材,虽认得几个字,要教你也麻烦……”
骊珠忙道:“我会很努力学的!”
老先生思索片刻,还是摇头:“我们要小子!”
失望涌来,骊珠转身离去时,眼中已带泪花。她咬住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哎,那丫头!”看骊珠垂头丧气走出门外,老先生又在身后唤道:“要不,你试试?”
老先生姓贾,名贾介申,众人皆称他申大夫,因叫贾大夫不大好听。申大夫边领着骊珠往药铺后院走,边絮叨:“看在你识字的份上,先让你试试吧。但你不懂药理不识药草,前三月工钱要减半,一月只得一钱银子,管两顿饭。能接受不?”
骊珠连连点头。申大夫又道:“那你便从最简单的剪药做起吧,先熟悉熟悉药材。”
小铺店面看着小,后院却别有洞天,有四间瓦房,还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七八个大团箕,里面晒着许多药草。一间房上白烟袅袅,药味充溢整个后院,缭绕不散,如有实质。
骊珠看团箕中晒着的药草她认识,脱口而出:“天星藤!”这是海边渔人所用伤药中最常见的药材。申大夫看她一眼,有些夸赞的意思:“看来你也认得一些嘛。”
“你今日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天星藤全切成一寸长的小段,要齐整,不要敷衍马虎!”
听到申大夫说话,一个猴儿似的干瘦少年从那间煮药房里窜出来,口中道:“又诓来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