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行人在云波客栈下榻。
骊珠以为离了码头,便到了大梁州城桑海城。谁知琳琅却说,这里到桑海城至少还要坐一天马车,众人航海疲惫,公子又被那四人绊住脱不了身,少不得要周旋一番。是以还要在这滨海城盘桓几日。
公子到此,那四位自是使尽浑身解数,敢不竭力奉承。公子被拉去饮宴聚会,琳琅便陪着骊珠在客栈用了晚饭。
吃了饭后,琳琅到骊珠房间,陪她说话聊天,说了许多公子府上奇玩胜景,她倒不准备瞒骊珠,有意无意便透露了公子其实不是商人,而是桑海城少主。
骊珠听后,却不觉欣喜,反而更加狐疑。在星野十二州,城主便相当于一国之君,少城主那就是王子了。地位如此尊崇的人,为何对她这么一个小丫头如此客气礼遇,还让侍婢费尽口舌来游说她?
若说他怀疑她的来历,直接抓了她严刑拷打,不是更简单么?
若说他真看上了骊珠,别说她不信,恐怕路边一条傻狗都不会信。她再怎么长,也不可能出落得比眼前琳琅还美了……
骊珠百思不得其解,却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公子不强迫她绑了她去,那她必咬定青山宁死不去。
这么想着,又想了会儿鲛人会不会还在附近,便迷糊睡着了。到滨海城的第一夜便这么过去。
第二日醒来,公子又不在,又去赴宴去了。还是琳琅陪着。两人在客栈吃了早饭,又回房间说了会话。在客栈枯坐一上午实在无聊,午饭后,骊珠便提出想去城里逛逛。琳琅牵了她手,一起出了客栈,走上街头。
滨海城是桑海城外城,规模不是特别大,城中居住的,多为商户、船户,和跑码头的工人,滨海边缘,甚至还有小渔村,住着渔夫、船夫。
骊珠离开客栈的主要目的,是想去海边,看鲛人离开没有。琳琅却拉着她在城里的胭脂铺、衣料铺、首饰铺乱转,看了无数新奇别致且昂贵的玩意儿,骊珠都不太感兴趣,只是努力敷衍。
逛了一下午,才逛完半个城。琳琅意犹未尽,看看天色已晚,只好拉着骊珠回了客栈。两人吃了晚饭,聊聊天又要睡觉了。
骊珠躺在床上,总觉得隐约能听到鲛鸣之声。但隔这么远,即使鲛人真在海里鸣叫,她也不该能听得到才对。她侧着身子,取出小布袋里的珍珠,把圆润饱满的珠子放到耳边,发现声音,竟似隐隐从珠内传出的。
珠光映着烛火,流光溢彩,一片幻光中,依稀看到鲛人浮在水中的身影,它‘看着’骊珠,朝她挥手。
骊珠震惊了。这珠子竟能传递画面?!绝不是她产生幻觉了。因为从这片幻光中,她不仅能看到鲛人,还能朦胧看见它身后不远处挤挤挨挨的数十艘航船,以及海岸上灯火通明的码头。
这是鲛人的术法吗?!
不知鲛人能不能看到自己,她也朝它挥了挥手。鲛人手上捧着什么,似乎真能看到骊珠,见她挥手,兴高采烈的,笑得十分开心。
可惜只能看见影像,不能传递声音。若能传递声音,骊珠肯定要破口大骂,骂这呆鲛笨鲛傻鲛蠢鲛,港口那么多人,万一被看到了怎么办?!!
但她忘了,就算能传递声音,那家伙也听不懂人话!骊珠照旧对鲛人打了许多手势,威胁它吓唬它驱赶它,然而鲛人在水里摇头摆尾,装看不懂,嬉皮笑脸的。
骊珠无奈扶额。突然,鲛人脸上笑容顿消,扑通扎进水里。骊珠这边通讯也断了,幻光消失,眼前只剩珍珠的珠彩。
骊珠担心不已。它是不是被人发现了?
滨海之人,对鲛人似有一种天然的兴趣与执念,一旦发现,必会想方设法追猎捕杀,不死不休。
这是因鲛人泣珠、美貌、血肉大补、心肝延寿等传说实在深入人心,所有人都想一探究竟。要知,人的贪念,是这世间最不敢令人直视的深渊。
史书记载,千百年前,曾发生过数次针对鲛人的大捕杀,几乎让鲛人绝迹。曾称霸海洋的鲛皇一族,如今数量凋敝,踪迹难寻。可世人捕鲛之心,尚未绝灭。一旦那鲛人被发现,必遭灭顶之灾。
骊珠越想越担心,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决定偷溜出去,到海边看一眼。此时已经过了三更,客栈中人皆熟睡。若是下楼从客栈大门出去,必定惊动他人。如今之计,只能从窗户翻出去。
轻手轻脚开了窗户,可这是二楼,骊珠又不会飞檐走壁,一时间十分苦恼。她房间偏僻,位于客栈边角,下方也没个房檐伸出。她看看隔壁,只能先爬到隔壁,落到下方屋檐,再找地方跳到街上。
骊珠常年在水底采珠,身手灵活敏捷,身子又轻瘦,她翻出窗户,一手抓住这边窗沿,另一手使劲去够旁边窗柩。好容易爬了过去。
旁边是一间大客房,是云波客栈最豪华宽敞的房间。不消说,住的自是公子了。
房间灯火竟还亮着。骊珠顿时屏息凝气,生怕被发觉了。她小心翼翼,蜗牛似的慢慢挪动,挪到一扇窗下时,窗户半敞,灯光透出来,落到她脸上,吓得她忙低头藏住身子。
正欲继续‘爬’走,忽听房内传来奇怪声响。
是琳琅的声音,含含糊糊,却是又娇又媚,不停呼着‘公子’。骊珠听得奇怪,忍不住偷眼朝房间里望了一望。只见房侧的雕花大床上,公子半赤着身子,压在一人身上,不停耸动……
骊珠头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年纪虽小,但常年身处底层珠人中,对这种事自然也有耳闻,只是从未亲眼见过。立时又想起山洞中鲛人的举动,整个脸都烧了起来。一时惊慌,往后一退,踩碎了瓦片。
“谁!”怒喝声不是出自房内,却是从房顶上传来的。
骊珠心中一慌,正要逃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伴随一股腾腾杀气,雪白刀影已砍向骊珠的脖颈。
面对武林高手全力的一刀,骊珠根本避无可避,眼看便要血溅当场,公子推开窗户,轻斥一声:“住手。”
不知何时,公子已披了衣裳站到窗前。额上尚有薄汗,几丝墨发贴在脸侧,更衬得他肤白映雪,恍若天人。
骊珠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压根不敢抬头。公子衣裳齐整,端坐檀木椅上,对她道:“坐吧。这么晚了还不睡,是有什么事吗?还是想去哪里?”
骊珠嗫嚅,半天没回答。公子起身,走到她面前,捏住她下巴,将她脸抬起来,与她四目相对,轻笑:“怎么,害怕我?”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奇异香味,说不清是什么。骊珠联想方才所见,脸欲滴血,她一咬牙,开口:“公子,我有话想和您说!”
公子见她煞有介事,松开了手,“你想说什么?”
骊珠坚定道:“承蒙公子救命大恩,珊瑚感激不尽!但珊瑚自幼在海边长大,不想到别的地方去。何况,何况,爹爹在海中逝世,珊瑚想留在离爹爹近一点的地方……所以我不能跟公子回去,我想留在滨海城。”
公子半晌不言,许久才问:“你就是想和我说这个,才半夜到这窗外?”
骊珠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想去看鲛人,只好撒谎:“这几日总是见不到公子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