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边走边骂申大夫,说那老头心狠手黑,冷酷无情,难怪讨不到老婆,孤寡一人!无儿无女,断子绝孙,老了也没人赡养……
骊珠默默听着,听他骂得过分了,便将话岔开。到了岔路,小伍流着面条眼泪走了。骊珠憋了一天的笑,总算笑了出来。
但她回到明月居,立马就笑不出来了。打开门,便见满院狼藉,砖瓦乱飞,院中小水缸被砸碎,水桶乱扔,纸窗屋门也被打破,歪歪斜斜。
骊珠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房内。只见屋内被翻得稀乱,被褥拖地,她的几件新棉衣被剪成破烂,棉絮乱飞,桌子椅子,全被打翻在地……
骊珠心怦怦乱跳。没时间心疼这些刚置办不久的家具物什,而是立即四处寻找鲛人!若是家中来贼了,必会发现鲛人,若将它捉走……骊珠不敢去想,心慌意乱,大声呼喊鲛人名字。
然而,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寻了数遍,不见踪影。难道真被捉走了?
骊珠呆呆坐在一地狼藉中,不知觉间,冷月高悬,冰冷清光照得满院生辉。过了许久,骊珠才慢慢起身,一点点收拾杂物。
及至半夜,鲛人回来了。它怀里抱着个鲛绡打的小包袱,在门口鬼鬼祟祟,发现骊珠竟还没睡,似十分惊讶,四目相对时,鲛人露出心虚的表情。
见到鲛人,骊珠先是一喜,后是一呆,心念电转:莫非这满院狼藉,都是鲛人干的?因她不听它的,执意外出干活?
骊珠忧极生怒,走到门口,指着院子质问鲛人:“是不是你干的?!”
鲛人眼神慌乱,连连摇头,但神情中始终带一丝心虚。骊珠又问:“你去哪儿了?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鲛人神情更加紧张,骊珠劈手夺过它怀中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梳子、手帕、发绳,还有一些小玩意儿,都是骊珠觉得它用得着,特意给它买的,算是属于它的物品。
骊珠一看便明白了,气极反笑,“好啊,你倒是挺聪明的,把自己用得上的带走了,把我的东西就全给打坏了。真有你的!既然想走,那还回来做什么呢?回你的海里去吧!”
骊珠将包袱扔回鲛人怀里,咣啷一声关了门!心中愤愤:果然是野生生物吗,野性难驯,一不如自己的意,便使坏作恶!
骊珠决心再也不理它,草草收拾了,便躺下睡了。隐约听得鲛人在外,挠了一夜的门。
这已算是她第二次真心实意地赶它走。殊不知,最伤人的,便是赶对方走,这是最决绝无情的表现,仿若全不在意对方死活。
次日开门,鲛人已不见。骊珠微有暗悔,自己昨夜是不是太过分了。但想到人鲛殊途,长期待在一起,终归不是办法。于是便作若无其事,依旧去回春堂干活,只是多少有点无精打采。
眼看今年年关将近,滨海城里自半月前,便已热闹繁忙起来。除了过年这一大节日,在除夕前,十二月二十七,桑海城还要举行一个无比重要的祭典,便是少城主梁星槐曾提起过的‘十二月海魂祭’。
桑海城自建城来,便以渔航为经济支柱,州城税纳,倒有百分之七十与渔业航业有关,因此关于海洋的庆典很多。‘海魂祭’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安排在新年之前,由此可见一斑。
‘海魂祭’的主要活动便是送出一条大航船,城内百姓将这一年内,所有在海上丧生的亲友名姓,用灵牌供了,放在船上,再供上百姓们献出的各色祭品,令航船驶入大海,去引导那些海上亡魂,让他们找到路途回到岸上、天上。
一到这时节,城内其他铺子都生意兴隆,唯药铺有些冷清。骊珠一上午便将杂活儿干完了,剩下时间都在看申大夫‘教导’小伍,看他小心翼翼,仍被骂得狗血喷头。
滨海城行医行业氛围不错,会按月举行医者聚会,大家一起交流医术心得、疑难攻克等问题。本月邀函已到,但申大夫估计接下来好几个月,都不会去了。
回到明月居,竟觉冷清。骊珠继续干活,将损坏的东西尽力修补,勉强能用。半夜,睡得正熟,忽听得厅内、院子呯砰乱响,骊珠被惊醒,吓得浑身一僵。
过了许久,见再无动静,这才悄悄起身,摸到门外,一看便气炸了,厅内刚收拾好的桌椅又被砸个稀烂,走到院外,水桶水缸亦未能幸免,骊珠快气晕了。
出去时,恰好看到一只手掩上大门。那只手怎么看,都是鲛人的。生可忍熟不可忍,这家伙欺人太甚了!
骊珠怒了,抄起抵门用的木棍,一发狠追了出去。然月色皎皎,海天茫茫,并不见鲛人踪影。
骊珠气得睡不着。在回春堂干活时,脸上也始终带着愤愤神情,看得小伍一脸懵逼:“珊瑚,我哪里得罪你了吗?你干嘛用那种目光瞪我?嘤嘤嘤……师父整日垮着个脸就算了,连你也这样对我,我还要不要活了!”
这晚,骊珠决定不睡,一定要抓鲛人个现行,问它为何要这样对自己!两人虽说算不上感情多深厚,好歹也共患难过,她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它的事吧。干么这样报复她!可恶!
特意喝了一碗浓茶,骊珠合衣躺在床上装睡。到将近五更,正是人睡得最酣沉之时,有了动静。
此时阑夜,万籁俱寂,细微声响,也格外明显。
骊珠听得面朝小院的厅门嘎吱一声开了,然后便有窸窣脚步声,到自己房外,停留片刻,便听咚的一声,闩门的门闩落到地上,然后门开了。
骊珠疑惑,莫非这家伙还会术法?竟能在门外弄掉门内的门闩,看来小瞧它了。
她按兵不动,依旧故作沉睡,听得那东西朝自己床边走来,越来越近,呼吸声渐大,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又似野兽……骊珠总算觉得不对劲,这气息和声响,都不大像鲛人,于是睁开眼,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夜空,几乎掀翻了屋顶。
“鬼,鬼啊!!!”骊珠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只见一个头大身小、面白如纸的东西,正居高临下看她。脸上眼鼻嘴像是用墨笔乱涂而就,眼睛奇大,嘴巴鲜红,脸颊还有两团红晕,与纸马店里扎的纸人如出一辙。只是头大得不成比例,像个大气球,在小身子上晃来晃去……
骊珠快吓疯了,抱着被子缩在床角。
难怪赁金那么低,特么的这儿闹鬼啊!
隐约听得院门开和咚咚脚步声,一道碧光闪过,那大头身小的东西,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缩小,留下一个纸壳,化作一道白光,撞破窗户逃走了。
骊珠不敢睁眼,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她肩上,惊得她浑身一震。感觉气息熟悉,这才睁眼,看到鲛人,扑到它怀里,泪奔:“有鬼!这里有鬼啊!”
呜哇哭了会儿,又感觉哪里奇怪,松开鲛人,疑惑看向它下半身:“咦,你怎么有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