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修建明月居的富人并非为了赏景,而是沉迷修道,一心想修仙。斥了重金,请了道家高人,为自己选了处天地灵气汇聚之地,又几乎耗尽家产贿赂高人,这才得以拜入门下,挂了个记名弟子,得了修炼法门,在此专心修道。
这里倒确是个灵气汇聚之地。只可惜,富人没仙缘,修道半生也没修出个灵根,反倒是院里的花草树木吸取天地精华,先得了道,成了精。
那富人死后,后人便将这宅子卖了。哪知,很快便传出了闹鬼传言。
第二任主人畏惧家中悍妻,便买来金屋藏娇,在这里养了一房小妾。结果,不到半月,仆人全吓跑了,说是这里闹鬼。主人不信,又新添了仆人。再过半月,小妾直接给吓疯了。人们都说是那主人悍妻发现了端倪,狂嫉之下,请人做法,故意吓疯了小妾。
第三任主人是个文士,看中了此地风景。常言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文士自然是不信邪的了。他倒也不常住,只偶尔过来吟风赏月,对着大海讴歌些‘大海啊,全是浪’之类的酸诗。结果,没住两回,便灰溜溜带着书童急急跑了,也没说原因,只是让房牙代寻买主。
很快,附近百姓就知道了这里闹鬼。明明无人,大白天却能听到院内有人说话嬉笑,爬墙去看,又不见人影。晚上就更恐怖了,有小贼想趁夜来偷点东西,结果被吓得哭爹喊娘,屎尿齐流……
不多久,此处闹鬼的传言便传了开去。文士既不信鬼神,也就拉不下脸请高人做法捉鬼,房子卖不出去,一直空置,将近十年。
大家都快忘了此处闹鬼的事,却还记得不要随便到这里来。
文士只怕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处房产。房牙子贱价出租,怕是全中饱私囊了。
骊珠看着鲛人的腿,总觉得奇怪又有些别扭,问:“你会术法?”
鲛人点头,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只有两百多年的道行,术法低微,就连腿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一天顶多一两个时辰。
“刚才是你打跑了那个鬼?”骊珠说起来还有些害怕,“你能把那个鬼收了吗?”
鲛人摇头,拉着骊珠到了院中,指着那丛迎霜怒放的茶花,和满树花苞的梅花,表示,那不是鬼,而是两只成了精的小花妖。
此地灵气充裕,那富人在此修炼时,日日在院中吟诵经典,茶花梅树感而生灵,按照法门吸取日月精华,得智成精。富人死后,它们不想被俗人打扰,阻碍它们修行,便故意扮鬼吓人,将他们全部吓跑。实则,只是两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精魅。
这两日的破坏也是它们搞的。鲛人身上有点术法,它们忌惮,是以鲛人在时,它们不敢出手。但那日见骊珠和鲛人起了争执,鲛人趁骊珠出门后,收拾了小包袱,赌气离家出走,它们以为它不会再回来,便开始干坏事。
骊珠气得要命。她问鲛人:“你打得过它们吗?”
鲛人抬眼望天,想了想,肯定地点点头。骊珠立即乐了,指挥鲛人:“那你快揍它们一顿!”
鲛人取出一颗碧莹莹的珠子,约有龙眼大小,散发幽碧灵光,流光潋滟,比世间任何珍珠宝石都要华美。
这是碧落珠,是鲛人用身体部位炼化而成。据说,鲛人本为天神宠儿,不仅容颜绝世,血肉骨骼脏器更是无一不含强大力量,为世间至宝。泪可化珠,血肉可解百毒,心肝可炼仙药……这才被各种族类世代垂涎。
它们自己渐渐地也学会了利用这股力量。有道行的鲛人会将自己身体的一些部分炼化,制作法器,既可防身,又可帮助修炼。此部位越重要,法器力量越强。
鲛人取出碧落珠,将珠子对准那丛茶花,轻轻一挥,一道碧光打出,打在那丛花上,登时响起一声哀嚎,茶花无风自动,不停发抖。鲛人又挥一下,哀嚎变成惨呼,不多时竟有鲜血,从花树下汩汩流出。
鲛人又将珠子对准梅树,还未动手,梅树便开始簌簌颤抖,枝桠全部垂下,竟似是在求饶。
骊珠叫住鲛人:“好了算了,不要打它了。”
说着吓人,其实也不过是两个连外形都尚未修成的气魅罢了。它们在此修行几十年,得了灵智,也是不易,况且从未吃人害人,只是吓唬人而已。为此就毁了它们,骊珠有些不忍。杀有灵智的东西,让她感觉是在杀人。
她搬来一张椅子,坐在院中,一副占山为王的气势:“我知道你们不想被外人打扰,但这儿是我交了赁金租下的房屋,便是属于我的!况且屋子是人建的,你们这些花草精怪,可没资格不让人住!”
“咱们约法三章,你们修炼你们的,别来吓我。我也尽量不打扰你们修行,和平相处,你们觉得怎样?”
茶花梅树只修炼了几十年,自比不上鲛人的二百年道行。虽然鲛人那二百年道行在大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但对付两只不成气候的小花精,也是绰绰有余了,哪敢不允。当下枝桠花叶一并抖动,恨不得将枝杈全缩进土里。
骊珠大为满意。累了半宿,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一下解决了闹鬼和鲛人闹别扭两件事,心一安,便觉疲惫,想回房睡觉。哪知,刚一转身,便听身后吧嗒一声,鲛人法力耗尽,维持不了腿了,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它的法力实在是很低微。若只用来化腿,还可维持一二时辰,但刚才吓唬花精几乎耗掉了所有法力,现在它连爬都爬不动了,可怜巴巴望着骊珠。
骊珠只好将它抱进房间,好在她力气够大,勉强还抱得起来。
……
海魂祭①很快到了。这次滨海城的海魂祭办得格外隆重,因会有‘贵人’前来观礼。滨海城只是桑海城数个外城之一,还不是最繁华那个,往年城主很少会派人来。
是以,城守受宠若惊,办得格外卖力,鞍前马后,亲力亲为,几乎带着一行下属将整个滨海城重新装饰了一遍。
回春堂也被勒令‘整改’,必须将瓦上积灰清扫干净,门檐下不得有蜘蛛网,还要在门两边挂上灯笼和庆祝海魂祭的装饰物。为求街容统一,饰品由城守府统一提供。但不是免费的,得拿钱买。分明是‘强买强卖’。
胳膊拧不过大腿,申大夫也不想为几个小钱得罪官方,便交了钱,让小伍去将东西领回来。
这两日正好堂内没病人,便让骊珠和小伍一起把这些饰物挂上。
骊珠和小伍借来梯凳,先把瓦上房檐打扫干净,便开始挂饰物。
本年有亲人亡于海上的人家挂白灯笼,没有的则挂青灯笼,饰物则是‘鱼跃拂池’②——一个脸盆大小的竹编圆箕周围悬着十几条麻布长绦,布绦尾端缀着一只只小竹鱼,倒挂檐下,风一吹竹鱼相撞叮当作响,类似风铃。一边一个,还挺好看。
骊珠出身的降娄州无此习俗,因此她觉得还挺有趣的,兴味十足。
到二十六日上午,‘贵人’来了。马车从东城驶入,本该不会到西城来,但城守为展示自己‘业绩’,自是故意要将贵人马车引着在城内转一圈。到回春堂这条街时,两边人家都跑到街边看热闹。
虽说星野十二州城主自视为王,但毕竟不是,是以百姓倒不用下跪迎接。
骊珠和小伍也挤在门口看。然一看到车上的人,骊珠便缩缩脖子,想往堂内躲。竟是公子。
墨发用金冠束于头顶,玉带从两侧垂下,里穿靛蓝圆领绣花袍,外披象牙色狐裘斗篷,领口一圈细绒白毛,衬得公子面似皓玉,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车帘卷起,马车行进速度很慢,城守骑马跟在车边,一路絮叨什么。公子端坐车上,手捧暖炉,容色平淡,不怎么感兴趣,却也未见厌烦。他身后坐着两个容色姝艳的少女,一人神情温和,一人却面带睥睨。
一路行来,百姓皆啧啧称奇。想不到他们这位少城主竟生得如此出众,跟天上的人儿似的。那两个侍女也生得画中仙女一样。果然,贵人就是贵人啊,就连长得都这么贵气。
骊珠晚了一步,在她缩回回春堂前,琳琅已看见了她,冲她一笑,然后凑到公子耳边说了句话,公子便望了过来。
骊珠只好站住,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起来时,便见公子对她微微点头,浅浅一笑。
马车未停,渐渐行远。骊珠目送,忧心忡忡。小伍惊奇:“怎么,你认识他?”
骊珠含糊应了一句。小伍却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角色,听说她认识少城主,定要骊珠解释她是怎么认识少城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