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衣袖扯了扯,把珍珠挡住。若在降娄州,普通百姓胆敢佩戴如此品相的珍珠,是会杀头的。但这是大梁州,只要有钱,买得到,谁都可戴。只是骊珠也不想别人多看,怕惹麻烦。
骊珠专心诊脉。听了许久,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是尺脉沉弱。女子尺脉通常浮盛,脉象沉弱,多为肾气不足、气血亏虚,和她说的症状,有些对不上。
骊珠又听了许久,问了些问题,症状和脉象确实有差异。综合诊断,骊珠认为这位小姐应还是气血亏虚,致心浮气躁,思绪过多。主治气血。
骊珠开了药方,要在医册上记录病者姓名。‘八尺小姐’用手指沾了沾小伍出于同情而殷勤奉上的茶水,在桌上写字:溯汐。
看到‘汐’字,骊珠愣了愣神,随即道:“真是个好名字。”
下午,回明月居时,又到滨海横路,又遇卖条头糕的摊贩。骊珠忽然很想再尝一尝,便走过去,却见‘八尺小姐’站在摊前,正在选买。
骊珠过去招呼:“溯小姐也喜欢吃条头糕?”
‘八尺小姐’转过身来,见是骊珠,愣了一愣,随即点头。
骊珠好心劝道:“溯小姐气血亏虚,不宜食用此类滋腻碍胃的食物。山药糕、八珍糕、枣泥糕倒是可以吃些。”
‘八尺小姐’再次点头,似是道谢。
然后,骊珠就眼看着她提着三大包条头糕走了。
骊珠:………
不由腹诽,如今病人把大夫的医嘱当放屁,治不好却来怪大夫医术不精!难怪现今的医患关系是愈发紧张了!
回到明月居,自己推开了门。开门后才觉奇怪,今日茶欢怎的不来迎接了?一抬头,便知道了原因。
梁星槐负手站在院中,正看那几丛怒放的紫阳花。凌剑板着脸站在一旁。院中茶树、梅树抖成了筛子,窸窸窣窣,叶落不停。俩小花妖竟被吓得变回了原形。
骊珠脸一沉。又来了。真如附骨之疽。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梁星槐对自己到底有何企图。三年前,她对他下手那般之狠,他竟都没杀了她,也是让她百思不解。
不仅没杀她,还允许她留在滨海城,住明月居,学医习术。但也始终受到监视,无法摆脱他的掌控。
五月天气,夜间薄带微寒。
梁星槐着一身绣鹤饰云蓝纱道袍,玉冠束发,额戴一字巾。这副玄门打扮,更衬得他俊绝若仙,天姿玉骨。修道后,他的装束倒是愈发如仙人出尘脱俗,只是他那颗心,却未必如外貌般虔诚向道。
骊珠脸色难看。权当没看见二人,木着脸穿院而过,把买来的糕点重重放到花厅桌上。
梁星槐也不以为忤,施施然自己走进去,在桌旁坐下,开口道:“进了你家院子,便是你的客人。不说晚饭招待了,怎的热茶也没一杯?你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他喉咙受过伤,伤好后声音变得低沉,却并不嘶哑,只是说话声音不能过大。咽喉上留下一道难看疤痕,他用绢绡缠裹遮挡,倒显得脖子纤长。
骊珠冷笑:“我可没有不请自来的客人,也没有爱乱闯别人家的客人。”
“放肆!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凌剑站在公子身侧,面冷若冰。两人虽是师徒,但在外时,仍以梁星槐为主。
梁星槐抬手制止。他抬头看骊珠侧脸,数月未见,她好似出落得又美了几分。这般看了片刻,便引得骊珠转头,恶狠狠瞪他。
“公子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比不得公子富贵闲人!”骊珠凶巴巴的。
梁星槐看着她炸毛的模样,浅浅一笑:“我这次来,倒真是有事。这几日滨海城有点事,我希望你待在家中,不要去回春堂坐诊。”
骊珠皱眉:“为什么?”
梁星槐倒没想瞒她:“大棠皇族会来一些人。大棠那几个脓包皇子,个个皆是好色之徒。这半年,你的美名在滨海城传得挺广。你若不想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大棠皇子看中,带回皇宫去做他们第八百零一个妃子,就最好别抛头露面,引人注意。”
骊珠疑惑:“大棠皇子到滨海城来做什么?”
自三年前,贡天城暗下毒手,不知从何处找到数千年前的鲛人秘毒,在滨海城里散播,引发一场大瘟疫后,大梁州与降娄州便势同水火。这两三年双方已打了十几场仗,互有胜负,尚未决出高下。
如今,滨海城比往日更加繁荣,人口直逼二十万,多为桑海城派驻到此的大梁水军。如今海港查得极严,出航进港,均有检查,一旦发现降娄州人,立杀无赦,俨然已是战时状态。
两州水军,在海上亦厮杀多场,大梁水军一度直逼降娄州关海城,后来又被打了出来。
大棠对这两个星野大州之间交战的事装作不知,尚未明着出手帮任何一州。对大棠来说,星野十二州是‘十二州’时,对它威胁最小。若真出了霸主,一统星野,到时实力大增,必为心腹大患。
大棠的盘算很好猜,就是想等这二州两虎相争,两败俱伤,最后由它渔翁得利,一举吞下星野,扩展版图,成为名副其实的帝国。
只可惜,大棠估计有此心,却无余力。此时大棠北部、西部,均有强敌。现坐龙椅的皇帝又老迈昏庸,始终不肯立储,生怕重蹈先父之辙,被亲儿子逼宫毒死。
八个已到壮年的皇子蠢蠢欲动,但被亲爹忌惮打压,羽翼难丰,兴不起什么风浪。只能从‘旁门左道’上用心思了。
三年前,大棠玄门中便在传轩辕南大星亮,流光落入天野,有帝后命的女子现于民间,得之可为天下王。简言之,此女乃女主命,谁娶了她,谁就能做天下帝王。
大棠八个皇子摩拳擦掌,势要寻到此女。又有玄门高士言,此女命极贵极尊,乃天神下世,受星神庇佑,踪迹隐匿,极难寻得。最后算了半天,只算出个西方位。八个皇子在大棠西边州府找了三年,也没找到。这才摸进星野地界。
这些,梁星槐当然不会告诉骊珠。更不会告诉她,她就是那个大棠皇子们苦寻未果的‘帝后星’。
他只用这些皇子风流好色来唬她。若她不想被这些大腹便便的肥猪皇子捉去关在皇宫里,就得乖乖听他的话。
骊珠将信将疑。梁星槐转头对凌剑道:“布阵的事,就有劳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