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摆摆手,不欲多言,反问:“听说这几日城里来了个大棠皇子。这大棠皇子长什么样?是不是三头六臂,头生犄角?”她难得的开了个玩笑。
小伍撇撇嘴,一脸鄙夷:“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我们寻常百姓如何得见?不过啊,我听说这大棠皇子,嗯,呃……”
他有点犹豫,觉得这些话对骊珠一个姑娘家说是不是不太好。
骊珠边整理药材和医册,边和小伍闲话:“怎么了?说呗。”
小伍想骊珠也不是一般姑娘,早让她认清男子真面目,对她也有好处。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是‘男子’。
“听说这皇子这八日里,有七天都待在凌波舫。把凌波舫七位头牌姑娘,全,全那啥了一遍……唉,这七位姑娘技艺超群,有好些是卖艺不卖身的,却被逼着……”
“那位文鸳姑娘性情贞烈,第二日便自缢了,好在救了回来……公子念她们受了委屈,给她们全都去了贱籍,许她们自由离去。文武二位姑娘已经离开,凌波舫现今只有五位头牌了。却不知剩下的这五人会不会走。”
骊珠听得皱眉,攥着天星藤,把手指都戳破了。血流出来,染红了手里那把药材。她扔进废料桶里,脸色阴沉难看。
今日回春堂外没了往日奇景。骊珠一连几日没坐诊,这些人不知她何时会来,便都悻悻散了。
而一旦那阵风过去,众人渐渐失了热情,不再成群结队来凑热闹。回春堂总算恢复平静。没过多久,滨海城的浪荡子又开始追捧别的‘第一美人儿’,真是令人忍俊不禁。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骊珠开门坐诊,却难得没有病人。她整理好医册,小伍去后堂煎药做杂务,她闲着无事,便拿沈大夫的古籍医书出来看。
三年前她为寻找解瘟方看过这些书,但那时看不懂,只是看字,现在能看懂了,顿觉古籍精妙。很快入神,有人进来都未发觉。
那人站在诊桌旁,看了她半晌,见她入定般进了书里,全然不觉,不禁好笑。屈起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骊珠这才惊醒。抬头看时,愣住了。竟是早晨海边那个青衣男子。
骊珠自认不是‘好色’之徒,对美不美的,并不留心。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美,对人人称道的公子,亦不感觉怎样。但乍见此人,竟有种被其容貌眩晕的感觉,呆愣许久。
男子也不着恼,在诊桌对面坐下,优雅从容。近看,他的衣衫更显奇丽,像是用无数青色亮丝织成,动作之间,粼粼反射微光,炫极美绝。衣裳样式却极简单,就是普通右衽宽袖长袍,连花都不曾绣一朵。
“大夫?”男子出声叫她。声音亦如泠泉溪涧,朗澈温润。
骊珠垂头,脸红了红,忙收了医书,轻咳一声,掩饰道:“抱歉。”
“公子哪里不舒服?”骊珠端正了面容,询问。
男子似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就是心头有些不舒服,时感空荡,沉闷,疼痛,老想着一人……”
骊珠执笔的手一顿,这症状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抬眼望对方一眼,见他容色昳丽,眸黑唇红,不似有心疾的样子。
不由眉头一皱,准备落笔时,先问:“公子名姓?”
“溯汐。”
骊珠抬头,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你是上次那位‘小姐’?”再看身量高低,确定无疑了。
溯汐一脸坦荡:“是啊。”
骊珠顿时有种被耍的气恼。难怪尺脉沉弱!亏她还在那思考半天,每一味药都斟酌良久,敢情人家压根用不着。
将厚厚的医者手册一收,骊珠冷冷道:“公子去别处吧。你这病,我这儿看不了。”
溯汐皱眉:“为何?大夫还没认真看呢。”
骊珠没好气:“我看你这是相思病!我如何能治?”
溯汐定定看她,答:“正是大夫你,才能治此病。”
骊珠气得翻白眼,把他当成那群无聊登徒子中的一员。心道,这家伙倒是比那些草包狡猾多了,还知道先装女子接近。耐心也比他们好些,竟愿白等八天,等到她重新出诊。
明明长相如此出尘,心思却和那些庸俗男子无异,真是白费了一张好面皮。
骊珠不想搭理这种人,冷声道:“不送!”
见她真生气了,溯汐有些不解、疑惑,也有些无措。看她面色冰冷,只好讪讪地站起来,却未立即离开。这时,一个人影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骊珠目不斜视,直直看向门口,见是个十四五岁小姑娘的样子,便道:“你有什么事,进来吧。”
那小丫头犹犹豫豫地进来了。十四五的年纪,衣着却十分风尘,粉衣绿裙,梳双环髻,脸上还薄施脂粉。骊珠一眼就看出了这小姑娘的身份——定是凌波舫上的。
“你有什么事吗?”骊珠并未因她身份变了态度,和气地问。
那丫头咬了会儿唇,最终还是开了口:“大夫,您能不能跟我去船上看病!我姐姐病了!请了好多大夫,都不愿去!我姐姐就快死了,求求您了,帮忙看看吧!”说着,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不停用手背抹泪。
骊珠惊奇。凌波舫虽是伎舞乐馆,但一向以高格调著称,是有名的雅馆。里面体面些的姑娘,都有专人照管。凌波舫亦不缺钱,不至于姑娘生病了不找医生看。
寻常时,姑娘们一些小病小痛,都会找四大药行的名医看治,哪瞧得上回春堂这种小药铺。
心里虽觉疑惑,但看她可怜,还是问:“你姐姐哪里不舒服?”
小丫头绞着手咬唇流泪,只是求她去看,许久才含糊回道:“就是有点发烧。”
骊珠思考片刻,对平民女子来说,去那种地方,确实不大好看,容易惹人非议。但医者仁心,一视同仁,既做了医士,又怎能择病人身份来决定治不治呢?
她叫了小伍。小伍听说她要去给凌波舫的姑娘看病,面露讶色,却没说什么。帮她提了药箱,要和她一起去。
溯汐还没走,杵在药堂里,也不知想做什么。小伍倒是惊奇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腹诽:“乖乖,一个男的也能长成这样儿?!不会是妖精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