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随梁星槐行到一处宫殿。宫殿丹楹刻桷,椒壁璃瓦,宫院内遍植海棠。时值花季,海棠开得如霞似锦,胭脂点雪。
不禁让骊珠想起了在滨海城城守府曾住过的别苑,海棠苑。以及,那个曾在海棠苑中与之相守的人……
骊珠迅速收拢心神。
此殿名为‘濯锦殿’。如此堂皇的宫苑,分明是宠妃居所。
进去之前,梁星槐又偷偷觑骊珠一眼。最后像是下定决心,才让宫人推开院门,率众进入。
“那东西四五月前缠上璎珞,先是夜夜入梦,在梦中纠缠,说要给她做、儿子,定要投胎到她腹中。后来,开始以一道阴影形式出现,每次出现,都欲潜入璎珞体内……”
“幸好有师父所给护符,重伤了那东西。但那东西不肯死心,伤好后立即重来,且成长迅速,短短数月,那阴影已成人形模样,实力也大大增强……”
梁星槐说到此处,凌剑面有惭色,接道:“现在,连我要对付此物,也很是吃力。上一次,我差点就被那邪物所伤……那邪物成长的速度,实在是骇人听闻!”
凌虚以宫扇撑着下巴,饶有兴味:“所以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待二人回答,得了宫人报信的璎珞已敛着裙角从宫殿内奔了出来。她里穿杏黄绣凤齐胸衫裙,外披浅紫大袖衫,臂挽披帛,云鬓高耸,满头珍饰,珠围翠绕。端的是华贵非常,令人目眩。
即使穿着宽松衫裙,仍能看出其腹部隆起,显是已有五六月身孕。
璎珞蝴蝶般扑进梁星槐怀里,惊慌地喊:“公子!公子!它又来了!它又来了!”
梁星槐已为星野霸主,大梁之王,她却仍呼他公子。这与众不同的称呼,昭示她与梁星槐,绝非寻常的王与妃间的关系。她要自己时时记得,也要他时时记得。
“好了,好了。莫怕。”梁星槐揽住她,轻抚她后背,柔声安慰,“师叔已下山归来,他术法通玄,必能一举除去此邪。你不用再害怕了。”
璎珞紧紧抱着他,在他怀里微微点头。许久,才松开他站直。
她当然一眼就看到了骊珠。她一身素衣,发饰简朴,手挽一柄白丝拂尘,眉目清冷,愈发显得似神若仙……
她心中一刺,然手摸到隆起的腹部,又放松下来,对骊珠笑道:“珊、骊珠妹妹回来了啊,真是许久未见了。”
骊珠亦微微一笑,道:“我道号乾灵散人,娘娘直呼即可。”
璎珞未说什么,梁星槐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他不再废话,引着众人进了殿内。
殿内各处张贴驱邪符箓,门窗和房顶处,更悬有红线金铃,结成网状。寝殿四角还用法器设了阵法。但此时,这些阵法杂乱,自爆炸开,显是遭了妖邪破坏。
看得出凌剑已使出浑身解数,竭尽全力护卫璎珞。但那邪物实力成长实在惊人,已远超出凌剑能对付的范畴。
梁星槐在殿内榻上坐下。璎珞坐他旁边,紧紧偎依着他,小脸几乎贴他胸前。尽管她已有五六月身孕,却仍四肢纤细,小脸只巴掌大,身子轻颤,楚楚可怜。
他面色微沉,然终不好推开她,只是目光不再直视骊珠。
凌虚等人各寻座坐下。凌虚摇扇道:“你先前说那东西曾给这位、嗯咳,托梦,那它有没有说它来历?为何会缠上她呢?”
梁星槐眉目冷沉,脸色十分难看,半晌才答:“它说它是、龚鸿钰。”
骊珠眼睛微睁。对此人,在场诸人皆不陌生。五年前,梁星槐率兵攻入贡天城,活捉龚鸿钰,为骊珠父母报仇,最后让其被马*而死。手段可谓十分残酷残忍。
此事,骊珠并不知情,连凌剑凌虚亦不知内情。只道龚鸿钰是被溺毙或被砍头了。
其实,龚鸿钰死后,凌剑便觉梁星槐命星发蓝,有异光闪烁。但他以为是他领兵征战杀伐太多所致,提醒梁星槐尽量少造杀孽,非必要最好不亲自动手。
梁星槐听了凌剑谏言,战时不用毒计,战后善待俘虏,攻城后从不掠夺骚扰百姓,更绝无屠城酷举。声誉极佳,仁善之名远播。这也是他能如此迅速一统星野的重要原因。
但他虐杀龚鸿钰,终究还是留下了阴影。他当时亦是一时之气。若龚鸿钰将他视为对手、死敌,他都不会如此厌恶他。偏生龚鸿钰对他有非分之想,而他将此视为奇耻大辱,报复时就难免偏激了些。
他当然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众人,尤其骊珠。他绝不希望她知道自己是如何处死龚鸿钰的。
凌虚闻言,以宫扇抵下巴,道:“其实我早就觉得那小子不太对劲。他活着时,身上便有一股古怪气息,但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没能探出来。接触时间太短了……”
骊珠疑惑:“杀他的应当是我或陛下,它为何会找上娘娘呢?”
梁星槐并不想深究此问题,随意猜测:“阿骊你已跟随师叔修道,它找不了你的麻烦。况且它对我恨之入骨,却因我已入道,有些修为,也近不得我身。便只好找我身边亲近之人。”
龚鸿钰的鬼魂为何会出现在此,纠缠不放,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如何除掉此邪物。
凌虚刚吃了顿饭便要卖力干活,对此颇有怨念,一直唠叨:“不过吃你一顿饭,又是要我护人,又是要我除邪的,把我当苦力使啊!当你师叔,半点好处没捞到,整日给你白做工。哼!我欠你的!”
梁星槐无奈,给了凌虚一个令牌,道:“师叔辛苦。这是宫里内库的令牌,师叔自去府库,瞧得上什么,想要什么,随便拿便是。”
凌虚赶忙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算你还有几分孝心。那师叔我就不客气啦!”
凌剑白他一眼,亦是无奈摇头。
凌虚和凌剑的修为差距自是不必多说。他收了令牌,当即着手,将殿内所有符箓重换一遍,增强防护结界,并设下阵法陷阱。邪物下次再来,必定中招。
骊珠在一旁帮着凌虚画符布阵,已是有模有样。指尖灵气沛然,修为淳厚,不像是仅修道了五年的人。其于修道上,天资之卓绝,灵根之透通,更在凌虚之上,万年难遇。
梁星槐目光默默追随那道清泠仙冷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他想,只要她愿意,只要她答应,他愿抛下这万里江山,抛下这皇图霸业,随她一同修道,一同登仙,与她一同长生不老,做对不死不灭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她并不需要自己。也不想与他永生不灭地在一起。
那么,若他今世升仙,也不过是无限期延长自己爱而不得的痛苦。
那,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