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散播瘟毒、释放浊气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却坚称其弟与族人并不知情。
他与溯汐本是双胞胎。但鲛人为保皇裔血脉安全,溯汐诞生后便被冰冻,一直未让其成长,专心培育溯潮。只有待溯潮平安长大,再无危险后,才会让溯汐解冻成长。是以溯汐年岁比双胞哥哥小很多。
溯潮一直不甘心鲛人被龙族强压的现状,很早以前,便在谋划……他亦聪明,知道若将全族卷入,一旦败露,鲛族会被灭绝。
于是他用秘术换血化人,几百年前,便离开了鲛族。鲛后苦寻多年无果,最后只得让溯汐成长起来。此前两兄弟竟是从未见过面。直到那场海战,溯汐才确定溯潮是鲛人,出于同族情才出手相助……
当然这全是那溯潮一面之词,但经龙族调查,鲛后确实五百多年前报皇子失踪,日日在龙宫外哭泣哀求。龙族不胜其烦,亦帮着找了几回……若说鲛族五百年便开始谋划,也有点匪夷所思了。
念及此,龙族信了溯潮所言,将其分身裂杀,同时将鲛族降为贱奴。
一场谋划,五百年的孤独流浪,五百年的热血焚身之苦,终化泡影。带来的结果,不过是族人降为贱奴……
……
诱人自杀,以便吸食魂魄,证明此魔的力量继续成长,已有能力迷惑人心。
若不及时除灭,它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待它可吞食血肉,炼出实体,再吸收了浊气修炼,定成大魔。溯潮释放归墟海气,便是在为它后续的成长铺路。
这些浊气散入空中,魔却有能力将之聚集,虽然会花费点时间。但魔这东西,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骊珠与几人不欢而散。
她思绪混乱,心中怒意翻腾。原以为自己修道后已心如止水,却不想如此轻易便再生波澜……
一旦事关溯汐,她的防线,总能被轻易击破。
她知道自己不该,也不应当同情溯潮。但溯汐……他接近自己,竟是为了她的同情?莫名其妙。
“阿骊。”梁星槐默默走到她身后。宫苑中玉轮如镜,静夜沉沉,浮香暗影。
初夏乍暖还寒,夜间微冷。梁星槐取下外衣,却忽记起,她已晋玄阶,乃得道高士,寒暑不侵。然他还是将外衣披在骊珠身上。或许她现在的心境,是冷的。
“阿骊,你已知他接近你别有目的,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难道我当真……”他话说一半,又顿住了。这问题他问了无数遍,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我没有对他念念不忘……”骊珠冷冷道。
那你还为一个鲛人如此激动?梁星槐心中暗道,却终究没出口。
“我只是知道,当奴隶,是什么样的感受。”骊珠转身看向梁星槐,“公子,你出身高贵,生下来便是一州少主,锦衣玉食,从不知饥饿、干渴,不得不劳作到筋疲力尽是什么感觉。”
“我六岁前,也不懂。直到六岁时,随父母流离,我知道了身为弱者的痛苦。”
“你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掌控不了自己的时间,甚至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你会像蝼蚁一样被践踏,像牲口一样被鞭打。每日活着,便是不停劳作,只为一口饭吃。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更没有未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梁星槐微怔。他几乎忘了,骊珠曾是降娄州的罪奴,是最低贱最卑微的采珠女。
看着眼前神妃仙子般的倾世美女,哪还能与八九年前干瘦黝黑的卑贱丫头联系起来。他甚至忘了,他第一次触碰她后,曾嫌弃地用帕子擦手……
“对不起,阿骊。我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苦。但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再经历这些……”他伸手欲抱骊珠,却再被推开。
“我不需要你护,我已能护我自己。但这天下,还有多少罪奴,还有多少奴隶,你护得了他们吗?便是你的宫中,就有那么多的宫女和阉人内侍,你能体会他们的痛苦吗?”骊珠冷眼看他。
梁星槐愣住,随即缓缓道:“这世间本就是尊卑井然,弱肉强食……”
“你看。我早已说过,强者不会同情弱者,只会觉得自己生来便该是强者,便该踩在弱者头上。”骊珠目光极冷,“强者永远不会共情弱者,只会觉得他们的反抗是在作恶。”
梁星槐不意她想得如此之深,只觉她是为那鲛人辩护罢了。说来说去,她压根不觉得鲛人为一族之利害死那么多人是错的!她这完全是被感情蒙蔽,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哼!”梁星槐冷笑,一脸嘲讽地看她,“那么,阿骊,告诉我。你能改变这一切吗?你能救天下所有人吗?你有办法真让众生皆平等吗?”
骊珠没法回答。
梁星槐满面嘲意:“你想救的不是天下人,也不是苍生,根本只有一人而已!既如此,何必和我说这些大道理!冠冕堂皇,大言不惭罢了!”言毕,拂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