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点头。相比之下,她对沈岚清的尊敬,可比对凌虚的真挚多了。忽而想到什么,抿嘴笑问:“他和许姑娘成亲了么?”
小伍心领神会笑了半天,才纠正道:“什么许姑娘!那是师娘。这回是名正言顺·真·师娘了。”
两人又是一阵笑谈。去那几户人家中检查完毕,发现不是为魔所害,皆是正常老病而死,便让他们自行安葬。这几户人家皆有人丧,亲者表现却不尽相同。
老人去世的,子女皆泰然自若,并不见多悲伤。子女早逝的,父母却哭得肝肠寸断。而死了儿子与死了女儿的,悲痛程度又有不同……也有那亲人亡故,不但不悲,反窃喜少个累赘的……
短短几日,骊珠亦算看遍了世间百态。所谓亲情,便是这么回事么?本该至亲至近血脉相依的人,却能比旁观者更为冷漠……
仿佛是上天故意要她勘破红尘俗情,以此斩断尘缘,她总能看到令人失望的场景:老者逝世,子女非但不悲,反为些许薄产争得头破血流。哪怕她带着官府令牌到此,这群人仍疯狂互殴,破口大骂,手足之间彼此诅咒,甚至不小心能殃及她,撞到她身上。
小伍气得要命,弯刀一拔,大声斥骂,他们才吓得收手,忙不迭道歉认错,带骊珠去看死者。
小伍气哄哄道:“城尹何不让这些人将死者送到府衙,你们集中查看,看完让他们接回去即可?岂不事半功倍?”
其实这是骊珠提出的。总觉得将逝者搬来搬去,对逝者极不尊重。兼考虑到凌虚闲得发昏,一没事便去桑海城伎馆听曲,还带茶欢和梅欣同行,便想给他找点事做。只是苦了凌剑。
她不知,即使如此,凌虚也仍是每天到伎馆喝酒听曲,放松完了才去人家查验。他用术法移动位置,瞬息间便已到下家。哪里需像她和凌剑那般,老老实实一家家查访。
这几日来,骊珠也算看够了世情,便想,干脆还是让他们把死者搬到府衙吧。这些热闹她看够了,真看够了。
但她没想到,第二日他们便不用这样徒劳地查探死者,以圈定魔魂活动范围了。有帮手来了。
傍晚,骊珠与小伍一同走进皇城。小伍到了国都,自该觐见君上叙职。
骊珠陪他到梁星槐处理政务的朝乾殿。大梁皇城仿大棠形制,只是规模更小,是个缩小版。殿外亦有御路月台、丹墀朱陛。
两人穿过城门,行至御路,骊珠陡然顿住。丹墀之上,白玉栏旁,立着一清癯萧肃的青色身影。他站在高处,仰望黄昏的皇城之景,晚霞绚烂,灿如彩锦,铺陈半壁天空。
小伍亦是一愣。两人在原地停驻片刻,那人才发觉,低头看来……
骊珠与小伍继续前行,对那人影不看不提,仿若未见。一步步踏上丹陛,骊珠才觉自己腿有些软,差点一脚踏空。幸好小伍稳稳接住。
两人前后进了大殿,始终不再朝那边望去一眼。骊珠能感受到两道灼人的视线,追随她一路。
进去后,发现殿中有人。竟是龙族来客:三太子苍泷和小公主沉音。
苍泷仍是一身不染纤尘的雪白霜衣,沉音却衣袂如火。五年时间,对龙族来说,实是不值一提,短得仿佛弹指一瞬。
但此时骊珠再见她,却觉她似已长大许多。明媚鲜妍,脸颊娇艳,仿若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小伍见了梁星槐,立行以君臣之礼。梁星槐却没心思理他,只随意挥手免礼,快步到骊珠身前看她,见她神态自若,然牵她手时却发现她手指寒凉如冰。
梁星槐牵她到苍泷、沉音面前,郑重介绍:“两位龙君,这是朕的未婚妻子,我大梁国未来国母水骊珠,亦号乾灵散人。”
骊珠早与这二人见过,梁星槐此番介绍,是为对外宣示。
苍泷闻言,对骊珠微笑点头。沉音却是好奇地看她一眼,并未多话。
君有贵客,小伍便欲告退,梁星槐却让他留下。苍泷二人正是为那魔魂而来。魔魂乃鲛人溯潮所释,而鲛族现为龙族家奴。家奴惹出的事端,主人自要解决。
骊珠微讶,龙族竟这么快便得了信,再加之璎珞对海族信息的灵通,看来这五年,梁星槐为笼络龙族,必定费了不少功夫。至少苍泷对梁星槐就很亲善友好。
此次围捕魔魂,又有了龙族帮手,想来会简单许多。凌虚却不知晃到何处去了,酉正都还未回来。梁星槐只好邀请两位龙君参加夜宴,到晚间再与凌虚共商捕魔大计。
苍泷沉音在梁星槐心腹侍官的殷勤招呼下,先去住处暂歇。殿内只剩三人。
梁星槐将骊珠拉入怀中,替她轻抚鬓边黑发,道:“这几日劳你四处奔波调查此事,辛苦你了。明日起不用再去检查那些死者,龙族有锁定魔息的秘宝,我们只需帮忙打打下手就行。”
骊珠淡淡应了。梁星槐这才看向小伍,笑问:“王都尉,在贡天城待得如何?可还习惯?”
他君臣二人叙话一番。骊珠坐在软椅上,神魂游荡,顿觉这金銮殿仿若无际虚空,浩瀚无垠,没有她可落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