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一向不喜喧哗与聚会,更何况,还是这种自己被当展览物观赏的聚会。她如坐针毡,度日如年,无心饮食,连寿宴上诸人向国公献的嘏辞都无意听,只盼早点结束。
总算宴会快近尾声,觑到李珝起身离开,梁星槐飞快对骊珠说了句话。骊珠抬眸,随即起身,悄无声息离了宴席,追随八皇子脚步而去。
李珝应是有些醉了,出来散步解酒。他微松了衣领,挥手屏退了亦步亦趋的小太监,寻了国公家的曲苑荷塘,信步乱走。
初更时分,热气已降,池塘中芙蕖盛开,粉白相间,亭亭玉立,碧波涵影。风过池塘,满面清香,令人神清气爽。李珝寻了块塘边山石,坐下醒酒。
骊珠远远缀着,心中并不情愿。但这是梁星槐的要求,她既已答应,便要完成。深深吸了口气,从暗中走出。
“谁?!”尽管酒醉,李珝反应却不慢,听到脚步声便骤然站起,目光凌厉。见是骊珠,微愣,随即眉头轩起。
骊珠远远站了,躬身行了一礼,努力柔了声音道:“见过八皇子殿下。”
李珝只看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整个晚宴上只看过她一眼就再未偷瞅的,也只有他了。
“你因何在此?”李珝声音不冷不热。
骊珠照着梁星槐给的台词念:“当然是来找殿下的了。”
李珝嗤笑一声:“你不去挑弄我那些为你神魂颠倒的哥哥们,跑来找我做什么?”
骊珠抬头看他。李珝实在年轻,刚及弱冠,着紫藤色圆领袍衫,清秀俊朗的脸上仍微带少年稚气。但其心思城府及智谋之深沉,远非同龄常人可比。
骊珠:“常言道,青蝇之飞,不过数步;附于骥尾,可致千里。良禽择木而栖,凤凰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饮,小女子虽出身山野,却也懂得这个道理。自古明月照高士,宝鼎不献于庸主,小女子又岂有明珠暗投的道理。”
李珝听她此言,心中微动,随即却冷笑一声:“怎么,你觉得自己是凤凰,是明珠?”
他大踏几步朝她而来,伸手捏住她下巴,扬起骊珠的脸,瞅了两眼,低声:“我那些蠢货哥哥们信,我可不信。你除一张脸外,还有何别的用处?我不信我要坐上我想之位,还得靠你一个女人!”
骊珠抬眼看他,四目相对时,李珝愣了片刻,随即用力甩开她脸,冷声:“与其说是‘帝后星’,不若说是妖女,魅惑人心!”
骊珠也没辙了。梁星槐交代的话她都说完了,奈何人家完全不为所动,她能怎么办?
正想着要不要自己发挥两句,忽听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随后是李瑞那油腻腻令人作呕的声音:“奇怪,明明看见走这儿来了啊……”
“殿下快走。”骊珠低声对李珝道。李珝看她一眼,连忙朝另一个方向急急走了。不多时,李瑞寻来,见骊珠孤身站在荷塘边,立刻笑吟吟朝她行来:“你果真在此!”
比起大皇子李璟,骊珠更厌烦此人。此人一双眼珠似都带了油气,看人一眼,便令人不适。可碍于梁星槐的嘱咐,她还得对此人笑脸相迎,虚以委蛇。
李瑞笑得油腻,还未走近,已朝骊珠伸出了咸猪手。骊珠额上冒汗,克制着用术法整治他的念头,强忍他那只在她腰间游走的猪蹄。
李瑞倒不是真想对她做什么,只是美人儿在前,暂时吃不到,便想亲两口解解馋。
周旋间,那带着酒气的呼吸已伸到脸前,骊珠不由皱眉,恨不能一脚将这猪头踹进池塘里。正寻脱身法,忽听院中又响起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有人压低了声音:“此事谁也不许张扬!今日是国公寿辰,大喜的日子!若让国公听到半句不吉利的话,小心你们的狗头!”
听到这样的话,饶是李瑞这种色/鬼亦起了好奇心,心想这些狗奴才好大的胆,惹出了祸竟想瞒天过海?!当下卷了衣袖,拉着骊珠过去看热闹。
一行仆从鬼鬼祟祟,抬着什么东西,正欲悄悄穿过花园,却见李瑞挺着肚子,拦在路中央。为首之仆,顿时皱起了一张脸。
“王管事,发生何事了?”此国公一族表面中立,实则是李瑞党。李瑞与其私交甚密,对其府中人事亦颇熟悉。
王管事腰弯得近乎匍匐在地,忙道:“小人该死,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您!小人这就绕路!”
李瑞却不好糊弄,他既已决定要看这热闹,岂能半途而废。当下拦了王管事,朝他后方看去,便见十几个家仆瑟瑟发抖,抬着四五个用白布遮住的东西,长条条的,不知何物。
“你们抬的什么?莫不是国公爷私藏的宝贝,怕被我们看到,要藏起来?”说着,便去掀那白布。
王管事魂飞胆丧,慌忙拉住了李瑞,也不管逾不逾矩了:“殿下!殿下莫看!是些腌臜玩意儿!莫脏了您的眼睛!”
李瑞只掀开一角,已扫到布下浮白的一片。登时脸色铁青,拧眉怒道:“怎么回事?!五个都是?!”
王管事汗如雨下,畏缩道:“此事小人也不知为何,这五个奴才晚宴前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就都投了井了!”
李瑞面现厌恶之色,摆摆手让他们快滚。骊珠却察觉异样,无缘无故,五人同时投井,这实在说不过去。必是妖邪作祟。
“五个人都投了同一个井?”骊珠上前问。
王管事看她站在李瑞身旁,便知身份不简单,老实答道:“是,是的!五个人挤在井里,拉都拉不上来……”
“美人儿莫沾这晦气……”李瑞想拉她。
骊珠不动声色躲开他手,道:“殿下,我是修者,略懂些道法,此事可能并不简单。我想去看看。”
李瑞色/胆包天,狗胆却小,这种事他才不想掺和。但骊珠感兴趣,便随她去看好了,恕他就不奉陪了。当即吩咐王管事好生护卫骊珠,自己溜了。
骊珠随王管事去出事那口水井。就是口庭院中井,口大腹深,但要同时淹死五个人,几乎是不可能。
她只在井口一探,便探到一股淡淡的妖邪之气,正思索要不要下井中探究一番,一阵尖叫吵嚷,从宴会地点隐隐传来。
王管事面露惊悚。骊珠也顾不上这里了,只好脚步匆匆往聚会前院赶去。便见国公府中,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