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先还一起走着谈笑,渐渐的,被人群冲撞数下,便四散开来,恍若一条条终将奔往各自方向的河流……
沉音在小摊前给俩小花精买完面具一回头,便见身后人已不见。远远的,只见骊珠和溯汐手牵手朝桥上走,许沈二人往小吃摊行去,就连琳琅亦跟着梁星槐,慢慢走向远处……
与骊珠不同,沉音喜聚不喜散,登时便觉得有些寂寥。
她远望灯火中微微侧脸,始终凝视骊珠的溯汐,心中酸痛难言。话是说得好听,但若真能得到,谁又会不想得到呢……若能分得一丝柔情,那些故作无谓的强颜欢笑,也会少几分苦涩吧……
骊珠牵着溯汐行到一卖糕点的摊贩处,买了好几样甜食,有透花糍、樱桃饆饠、巨胜奴……
她看他似并不怎么喜欢那单笼金乳酥,买了这一堆,他果然最喜欢吃软软糯糯甜甜的透花糍,不由笑他:“我看你牙齿挺好的,怎么口味跟八十岁老太太似的……”
“你又笑话我。”溯汐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捏得她肩膀缩起来。她又笑:“怎么这么爱吃甜的呀,像个小姑娘!”
溯汐将透花糍放进嘴里,细细感受这一份清甜绵软,声若呢喃:“因为归墟海的水,是苦的……”
这时,恰好一队游人乐队从面前经过,骊珠没听清他说的话,待乐队过后,才转头问他:“刚刚你说什么?”
“没什么。”溯汐伸手轻抚她脸庞边的黑发,给她撩到耳后。
两人牵手继续往前。忽行到一棵巨大的古槐树下。树下围着无数男男女女,各自成群。
少女们含羞带臊,呼朋唤友,挤到树下,飞快将手中红线系到树上,又红着脸笑闹着赶紧走了。少男们却在树下望来望去,久久不动,盯着前来系红线的少女们打量……
旁边有数个小摊棚,贩卖红线。
骊珠和溯汐行到摊前,问:“这有什么说法吗?”
来买线的客人很多,老板忙得热火朝天,却还是给他们解释:“这是姻缘树,只要在七夕之夜,将自己的红线绑在树上,便可向天上月老传达心愿,乞求到好姻缘。若已有意中人,则将两人红线绑在一起,可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皆知,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祈求。若真有用,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但两人还是跟随人/流,买了红线,排队行到树下。
底下的树枝早被绑满红线,千丝万缕,纠缠不清。骊珠踮着脚,几乎找不到远离其他线的空处。若和那些线绑在一起,岂不是要和旁人世世牵扯了吗?
溯汐接过她手中线,将两人的牢牢绑在一处,然后手指一弹,碧光一闪,两根线已紧紧绑在了槐树最高处最中心的树干上……
骊珠笑看他一眼,两人牵手离去。
越行越偏,喧闹渐远。逛了好几个时辰,骊珠便有些乏了,脚也有点酸。溯汐让她坐在无人的石桥上,脱了鞋子,给她揉脚。
她坐在桥上,溯汐蹲在地上。上弦月悬于高空,月光莹然,旁是一条小府河,水流无声,静谧祥和。
他按捏力度恰到好处,揉到穴位,微酸微痛,却很舒服。那股微微的酸痛满足,似沿着腿,一直传到心里。
骊珠双手撑着石桥,忽轻轻喊他一句,然后慢慢朝他俯身。溯汐抬头,略撑身接住她……
“怎么样?心痛不痛?”魔魂带着梁星槐,如阴沟老鼠般,躲在城角暗处。魔魂撑了隐匿结界,一路偷看二人。它亦不敢靠得太近,怕被溯汐察觉。但这一路上,该看的不该看的,一人一魔,仍是全看到了。
并非梁星槐有意如此,是那魔魂强行卷他来的。
半时辰前,梁星槐与琳琅在人潮中随波逐流。他本人并不喜热闹喧哗。这种吵吵嚷嚷的节日,也不知有什么过头。
什么牛郎织女,旁人的情爱痴缠,与他有什么关系?!看别人如胶似蜜,只不过衬得自己更加凄凉而已!
他对这节日没兴趣。趁细游皇城时,思索着攻城时从哪里入手,最易得手。
他在前面走,琳琅在后追。没多久,便有些赶不上,连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停下回身,等琳琅。
琳琅不敢使气,但还是有些委屈。她知,梁星槐虽不沉溺儿女私情,但平素亦并非如此不懂惜花之人。他只是看到骊珠与溯汐亲密无间,心中烦闷难言……
琳琅眼中带了水光,红唇微嘟:“公子走得好快,琳琅都追不上了……”
梁星槐见她将哭未哭,一脸委屈,心中也不禁一软,嘴上却道:“追不上就自己去玩不必管我,何必定要追来?”
说是如此说,还是携了她到旁边的饮子铺上坐下,给她买了一碗乌梅饮,还点了一碗荔枝膏。
琳琅吃得甜蜜,可惜无冰,不够凉爽。梁星槐不喜甜食,点了碗樱桃酪,却一丝未动。
琳琅知他不喜糕点的甜腻,水果的清甜还尚可接受,看到对面有卖樱桃梨桃子葡萄等的瓜果铺,便欲去买些来给他解渴。
“我去买吧。”梁星槐见她似是脚疼,走路有点踮脚,便按下她,自己朝街对面走去。
琳琅望着他玉树般昂扬飒沓的背影,心里比口中的荔枝膏还甜:公子金尊玉贵,貌比天神,却愿为她一个婢女如此……这样好的公子,又怎能让人不爱……
即使他的爱只能给她一点点……但只要能在他心中有一丁点儿的位置,她便心满意足了。可为何占据公子满心满眼的骊珠,却能无动于衷呢……
琳琅失神片刻,待她回神再看时,梁星槐已不见踪影。
望着不远处在桥上相拥甜/吻的二人,梁星槐面无表情:“有什么好痛的,与我有何关系?我只求我的皇图霸业……”
“是吗,嘿嘿嘿。”魔魂在他耳旁笑得阴邪,“死鸭子嘴硬,有何意义?”
梁星槐知它不会轻易放了自己,干脆闭嘴,随它一路偷窥二人。
骊珠累了,溯汐背她回鸿胪客馆。
到了小院,骊珠新鲜未尽,将今晚买的宫灯面具等俱都挂到床头,仔细观看把玩了一番。外面灯火虽亮,却是人影重重,这些玩具的精巧细节处,难以看清。如今灯下看来,果然新奇精致。
骊珠玩了会儿,溯汐那边热水备好,她便去洗澡。自决定暂不和他亲密后,就不许他再一同进澡房。两人各自洗浴完毕,又到院中乘凉。
溯汐将春凳搬到院子里,两人一起窝在长椅上。溯汐凝了好几大块寒冰消暑,又给她做了红豆樱桃酥山。其时冰块乃奢侈品,非皇家贵族不可得,普通百姓根本难以吃到。
但对会术法的灵族灵修来说,自是不值一提。夜间温降,溯汐本不想让她吃冰食。但骊珠贪凉,吵着要吃。
溯汐:“小心着凉。”
骊珠伸手去抢:“我是修者,没那么娇气。哪儿那么容易着凉。”
溯汐叹气:“你是修者,还这么贪嘴……”
“略略略~”骊珠朝他做鬼脸。
看二人半躺在长椅上耳鬓厮磨,骊珠在溯汐面前,竟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任性调皮。这一面,她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
梁星槐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够了。我可以走了么?”
魔魂笑:“慌什么,好戏还没开场呢。”
将近子时,两人才回房。躺到榻上时,骊珠已有些迷糊了。半睡半醒间,感觉一只微凉的手滑进里衣。
她捉住,轻轻啧了一声,“不是说好了吗?”
“就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溯汐凑到她耳边,声音哑哑的,带着低哄和恳求,“此时深更半夜,绝无人来……我发誓是最后一次。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不到你说可以,绝不再烦你,好不好?好不好?”
骊珠被他闹得瞌睡全无,思索半天,红着脸应了。
床头那盏兔子莲花灯还亮着,不多时便晃动起来。灯光如同波浪,粼粼闪动。
“我想试试从后面……”一段时间后,溯汐又提要求。
骊珠嗔:“你!!……”
梁星槐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掌心。他恶狠狠瞪着魔魂,似恨不能狠狠揍它一顿,或将它撕成碎片!
不知它用了什么术法,屋子里本来极低的声音,竟能清晰传到耳边。就连那种声音,亦听得一清二楚……
梁星槐只觉热血在全身乱窜。骊珠的声音像烙铁一般,烙在他脑子里。
见他神情痛苦,状若癫狂,魔魂总算结束了对他的折磨,将他带离此处。
“看到对你冷若冰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的滋味如何?”魔魂笑得一脸淫/邪。此时的他,与龚鸿钰竟似完全融合为一。
“你到底想做什么?!!!”梁星槐扶墙而立,浑身肌肉紧绷,似还感受着先前的痛苦。
“我说了,我想和梁王做个交易。国公夜宴那次,只是我向梁王展示我的实力。让你看看,我能帮你将这大棠搅乱到何种地步。此外,我还可以帮你除掉这个鲛人。”
魔魂负手而立,在月光下满身黑雾腾腾。
“这鲛人不死,梁王便永远别想得到那个女人!只能看她夜夜同别的男人欢/好,听她在别的男人身下娇/吟……”
“闭嘴!!!”梁星槐不想听它用污言秽语描述骊珠。他无法忍受。
“好好好,我闭嘴。”魔魂从善如流,“可梁王记住了,这鲛人有上万年修为,能活不知几千年,若你那美人儿再得道成仙,两人天长地久,生生世世皆是一对儿。你呢,永远也别想得到她。”
梁星槐死死抠着墙壁,不知觉间,指甲折断出血。他爱骊珠,近十年的相识相守,早让他无法自拔。而且,她身上有一种对他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完全无法自控……
是她先违背誓言的!!五年前,在贡天城,他为她报了父母之仇,她亲口允诺:她不爱他,亦不会爱任何旁的男人,她不会属于他,亦不会属于任何旁的男人……
可现在呢?!
梁星槐朝墙上狠砸一拳。她一直在撒谎,一直在骗自己!!她就是个骗子!!
既如此,他又何必如此遵守约定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