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妖物竟似一夜间全逃无踪。
尽管已暂无百姓受害,但佛道两教精英既已进京,自不能白吃朝廷奉养,依旧每日到城区各处探查,想找到这群妖魔的藏身之处,可惜徒劳无果。
老皇帝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心道这群妖魔鬼怪指定没憋好屁,这会儿的‘太平’定是障眼法,只是为让他放松警惕。是以也没敢就这么遣散了两教弟子,仍是好吃好喝地在宫外行宫中供养着。
妖物沉寂后,骊珠等人也没了正事,整日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面面相觑。
沉音好玩,于是又开始研究大棠的其他游戏,如樗蒲、叶子戏和投壶。最近又痴迷蹴鞠。经常穿了男装,带着俩小花精去附近马场找人打球。
便是往常妖物作祟时,她为了玩,捉妖都是有一天没一天的。这会儿妖物自己没了,她更是撒开了蹄子玩开了。俩小花精俨然成了她的小跟班,跟着她吃喝玩乐。
梁星槐仍在一点点推动他的计划,偶尔要骊珠配合,骊珠亦不推辞。
自那夜骊珠出手帮了李珝,八皇子对她的态度倒友好了些。在某些场合遇到时,偶尔会点一点头,微以示意。
这样平静的日子竟持续了大半个月。不知不觉,已到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暑气未褪,而秋凉已至。
百姓,是最能吃苦亦最善忘的一个群体。不论遭遇过多少不幸痛苦,只要那段时日一过去,便又能重新开始新的日子、新的欢庆。
七月对大棠皇城的百姓来说,是个极重要的月份。乞巧节和中元节这两个大节,皆在此月。
老皇帝已颁旨,将在中元节时,分别由佛道两教举办水陆法会与普渡法会,超度去年城西地震中枉死冤魂,及本次妖乱中惨死的亡者。
但那之前,京城男女更期待的,却是有‘情人节’之称的乞巧节。
届时,城中将放开宵禁,张灯结彩,祈福歌舞,有乞巧灯楼游行,还有游园灯会,百技杂耍……是个青年男女邂逅生情的好节。
沉音听说此节热闹,早早便嚷着当晚一定要去。
到时,皇宫中亦会举行宴会,却不邀请外臣。皇帝皇子们自与后宫妃嫔享夫妻、母子团聚之乐。
梁星槐没了用武之地,亦是无所事事。骊珠便邀他与琳琅一起逛灯会游玩。
梁星槐欲言又止,最后皱了眉道:“你与……不宜于人前……”
他的意思骊珠自然懂得。
但这根本不是问题。
溯汐只动动手指,骊珠的面貌便发生了改变。也看不出他到底改了哪个五官部位,但骊珠给人的感觉已全然不同,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容貌也普通了许多,不再那么引人注目。
溯汐捧着她的脸,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若非万年以上修为,绝看不出你本来的样子。也即,现在这京城中,只有我能看到你的真容。”
骊珠惊奇:“你也会这个?”她想到了若潮生,他便极擅长改变容貌,就连凌虚都看不穿他真面目。她还以为这是一门极罕见的秘术。
溯汐微愣,随即笑道:“这是我们鲛人一族皆擅长的幻化之术,不算什么高深术法。只是与鲛族体质有关,旁人不易习得。”
骊珠歪了头看他:“那你这张脸不会是幻化的吧?”
溯汐点头:“是啊。其实我真容长得又胖又丑。你怕不怕?”
骊珠咯咯直笑:“又胖又丑的那是什么鱼?鮟鱇鱼?那你不要做鲛人,改投鮟鱇鱼一族好了……”
“你笑话我?”溯汐伸手欲捉她,但骊珠早防着,泥鳅似的脚底一滑,已从他手底下溜走。溯汐嘴角一扬,两人在客厅中追逐玩闹,围着桌子屏风绕圈。
骊珠的修为法力不如他,但跟沈岚清和凌虚学了不少手脚上的功夫,闪躲起来竟而不弱。溯汐半天捉不住她。最后开始耍赖。碧光一闪,骊珠脚被冻在地上,身子去势未消,往前便倒。
她没摔到地上,而是摔进一个温软馨香的怀抱里。骊珠挥手嚷:“你赖皮!你用法术!”
溯汐紧紧环着她,撤了凝冰,笑道:“你先又没说不能用。你才赖皮呢,我要好好罚你。”
“哈哈哈哈哈哈……!!!”骊珠突然一阵狂笑,满地打滚。她没别的弱处,就是特别怕痒。尤其肋骨处是她的痒痒肉,一呵便笑得停不下来。
“别!别!哈哈哈哈……!我错了!”骊珠笑得在地板上翻来滚去,眼泪都出来了。溯汐跪坐于地,力道极轻却不停手地呵她的痒。
骊珠快笑哭了,抓着他手:“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好好好,你不是鱼,你是鲛人!哪怕你又胖又丑,你也是又胖又丑的一个鲛人!”
溯汐气笑了:“你就这么认错的是吧……”
眼看他又要下手,骊珠尖叫一声:“啊我真的错了,求你!”
然溯汐却没再呵她痒,而是往她身下一抄,将她抱了起来,直直往卧房行去。
骊珠脸上一阵潮热,开始翻滚挣扎。像条知道即将上案板而在厨宰手中拼命乱蹦的鱼。溯汐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按住。真如泥鳅一般,滑不溜手。
“不要!现在是白天!”骊珠万分羞恼,瞪他。
“谁让你说我又胖又丑,我要罚你。”溯汐笑得不怀好意。
“哪是我说的,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骊珠伸腿蹬他。溯汐完全不为所动,将她牢牢按在榻上,翻身便压了上来。
骊珠不同他玩闹,肃了神色道:“不要了……”
“为何?”溯汐不满地揉着她脸边的黑发,“你已经好久不许了……真嫌我丑,不喜欢我了?”
骊珠摇头:“不想在有……的地方……”
“你为何这么在意他?你喜欢他?”溯汐俯在她上方,乌瞳黑沉沉的,盯着她。
骊珠还是摇头:“总觉得不好……待我帮他完了他的大事,我便和他分开,名正言顺地与你在一起。那时候,随你……”
溯汐俯下身去,趴在她颈间,声音有些发闷:“可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别胡说八道。”骊珠环着他肩背,缓揉轻抚,“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待此间事了,我们便回明月居,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天涯海角,密林边陲,大漠黄沙……你想不想吃条头糕?很久没吃了,我过两日给你做好不好?”
溯汐侧在她颈间,一滴水从他眼角滑下,落入她发间,他闷闷应了一声:“嗯。”
……
七夕之夜,家家乞巧。
所谓乞巧,便是人间女子向天上仙神织女乞愿,乞富、乞寿、乞婚、乞安康,本是为庆祝最虐仙凡情侣——牛郎织女一年一次的会面,后来却演变成人间男女的大型‘相亲聚会’。
在此夜,少男少女们春/心萌动,暗自祈望能遇到属于自己的牛郎织女。殊不知,这传说几分真假尚未可知。便是真的,这故事主人公的命运便不好,一年才得见一次。若真成‘牛郎织女’第二,怕也不见得多幸福吧……
经历了一段惶恐不安的折磨,百姓们压抑的情绪需一个释放点。是以,今年的乞巧节办得格外盛大、热闹。
一行人三两成群走在喧闹繁华的皇城大道上。四周人如流水车马如龙,沿街商铺悬挂各式宫灯彩灯,照得亮若白昼。
高楼上灯火通明,京中才子命题作诗,将即兴诗赋写在宫灯上,悬挂楼外,由围观者评谁为最佳。
好一派繁盛气象!不愧为大棠国都。
梁星槐负手走在最前,顾盼自雄,看着京城每一处盛大繁华,似在盘算,如何才能将此地纳入彀中。琳琅举着团扇,跟在他身旁,不时为他扇风。
沉音带着俩小花精到处寻小吃摊,手上拿满了各种吃食玩具。
许苮苮吵闹着亦让沈岚清买了一盏绘了织女牛郎的四角宫灯,骊珠则拎着一盏兔子莲花灯。
沈岚清看着那宫灯上的绘图,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唉……若让织女知道,她下界一次,竟被如此编排,不知得气成什么样子……”
骊珠奇怪,回头:“师父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这故事不对么?”
沈岚清摇头:“织女,其实是天上负责织云布霞的神女。天上的朝云晚霞,便都是她布的。她有一只金梭和一只银梭,金梭织五彩霞,银梭织白云霞。有一次,她织白云时,不小心把银梭掉到人间,便下来寻找。”
“但织女眼神不好,近视极重,半米外人畜不分。她在草丛里找来找去,找了好几日,也未找到。这时,一个放牛小哥看到她,便问她找什么,然后帮她找,总算找到了。织女说要感谢他,便送了那小哥许多银梭织的锦布,那便是人间一匹百金的云锦了。放牛小哥欢天喜地……”
“可织女不但近视,记性还不好,她拿了银梭,走了几步,忽见地上亮闪闪的,便笑:‘哎呀这不是我的银梭吗’,于是便将那亮闪闪的东西捡起来揣进怀里,架朵祥云,便欲回天上……你们猜那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沈岚清忽卖关子道。
众皆摇头。草丛里能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呢?
沈岚清道:“那是那放牛郎插土里防牛跑的牛绳钉!织女拔了铁钉,牛便被她牵着走,一同升上祥云,要往天上去。那时,牛耕地犁田,是极重要的畜力,一户人家的衣食存亡全系于此,官府都严禁杀牛。放牛小哥见织女牵走了自家的牛,又急又气,追着大喊:‘我的牛!我的牛!’”
“然织女不但近视眼,记性差,耳朵还有点背,没听到放牛小哥喊话。放牛郎无奈,只好拽着牛尾巴,一同升上天界,找天帝要说法……是以,牛郎织女哪有什么情!那放牛小哥下界后好几十年,还骂天上仙人手脚不干净,偷他的牛呢……”
“哈哈哈哈哈……!!!”众皆大笑。
沉音笑得前仰后合,捂肚道:“这织女神女的毛病是有点多呀!”
骊珠微睁大了眼睛,疑惑:“可是师父你怎知道,真实的故事是这样的呢?”
沈岚清轻咳一声,摸摸鼻子:“咳咳,这个嘛,我在书上看到的……”
他讲故事时,许苮苮正在吃五香椒盐斫饼,没工夫搭理他。等她吃完,踹了沈岚清一脚,对众人道:“别听他的!他瞎编的!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沈岚清:“我哪里……”
迫于许苮苮淫/威,便将后面的话咽下去了,取出手帕替她擦嘴,“对对对。我编的,我编的。”
众人走在人群中,说笑玩闹一阵,又看彩楼游街。
许多富贵人家会用锦缎或竹木制成三尺高的小彩楼,将家中女眷用彩纸彩箔剪成的天上宫阙、织女牛郎及诸多仙人等装饰在彩楼上,用小车载了,巡街展览。一是为向他人展示自家女儿心灵手巧,二也为娱神乞巧,向天上仙神传达祈愿。
装饰得富丽堂皇,美不胜收,竟有种暗暗比斗的感觉:斗技,斗巧,斗美,最终变为斗富……一些人家为了不输给‘对头’,还会作弊,专门请技巧娴熟的剪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