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榭三面环水,深入湖心,只有一条长廊,与岸上相接。周围水面清圆,荷叶亭亭。八月尾,荷花已残,莲蓬已老。连荷叶,亦初现枯败之状。但夜风吹拂时,传进来的风荷香气,仍然清新。
骊珠本以为李瑞那色/鬼必定昨晚便来。谁知竟然猜错,那家伙昨晚并未来相扰。事实上,自昨日进府以来,她连李瑞的面都未见着。
一日三餐倒是按时送来,且精致丰盛。更派了两个侍儿来小心服侍。
骊珠虽不喜仆从,但此时乃按梁星槐要求行事,便没多话。只让两人在楼外候着,有事叫她们。
梁星槐没说需她做些什么,只告诉她,待在睿王府即可,后续他自有安排。骊珠既答应了他,也只能照办。
看看亥时将尽,今夜李瑞应当也不会来了。骊珠便欲休息。
咯吱一声,临湖花窗忽被一阵清风吹开,送来满室荷香。然这荷叶香中,夹杂着另外一丝极淡的香气,骊珠起身欲关窗的手便一停……
她站在窗前,对空无一人的屋内道:“……你走吧。”
“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自己的。”骊珠并不想他难过,声音温和,“你教的那个术法我已学会,我知道该怎样做。”
啪嗒,一摞书突然在长案上出现。那是沈岚清刻意挑出,可能查阅到‘桃花烂’相关信息的数本古籍,他给她带来了……
“多谢。”骊珠轻声。
又是啪嗒一声,案上出现了一碟雪白莲子,去皮去芯,剥得干干净净。此时是吃莲子的最后时节了。
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蚕未断丝……
又一阵风过,那股淡香彻底消散。
骊珠走到案边,捻起一枚莲子放到口中,香甜脆嫩,爽口清新,明明莲芯去得很干净,她却还是尝到了一丝苦涩……
此时,与湖岸相连的长廊上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李瑞笑眯眯,推门而入。他着一身绛紫圆领袍,腰环蹀躞带,盖因腹部微膨,那带钩、印章、荷包香囊,都稍稍外翘。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侍儿,均手捧托盘,端着精致酒食酒具,鱼贯而入。当先者见到长案上的书摞,道了声罪,搬到一边,骊珠趁其动手前,抢先将那碟莲子端在了手里。
李瑞负手而立,腰部更显壮硕。他比李璟瘦些,肢体匀称,束带配帽,气度威严,看起来颇有皇族威仪。但这副模样,也实在与俊朗二字沾不上边。
李瑞油腻一笑:“近日本宫事务繁忙,竟无暇与美人会面,冷落了美人儿,实在罪过。今夜特携美酒佳肴,来与美人儿赔罪,万望美人儿莫怪。”
侍儿还在放酒摆菜,李瑞的眼珠便已粘在了骊珠身上。骊珠被他看得浑身长毛,不动声色将那碟莲子在袖中放好,打起精神,自知少不得要与他周旋一番。
侍儿告退,李瑞等不及,直接上手,立即便来攀骊珠胳膊:“你大梁国主将你献给本宫,实是慧眼如炬。太子之位定非本宫莫属。未来我是棠帝,你便是帝后了……美人莫要担心,本宫虽已娶王妃,但只要我顺利登位,必定封你为后。美人儿暂且委屈些……”
骊珠强颜笑笑,悄无声色挣开他手,跪坐到案前倒酒,再亲手递给李瑞,一副恭敬柔顺的模样。李瑞心花怒放,亦在长案边坐下,边喝酒边赏美,不时伸出咸猪手揩油,喜乐陶陶。
骊珠与他周旋了两炷香功夫,灌得李瑞跟只醉猫似的,走路都打跌。可他人虽八九分醉,正事可还没忘,一脸淫/笑,就来扯骊珠衣裳。
骊珠暗叹一口气,手指掐诀,一道灵光从袖中飞出,射/入李瑞眉心。不多时,他便眼神飘忽,神情虚幻,陷入幻象之中。骊珠好心将他扶到床上躺下,自己盘腿坐在远处,闭目打坐。
床上李瑞搂着个水晶瓷枕又亲又吸,在锦被中翻来滚去,呼哧作声,动作亦不堪入目……骊珠听得恶心,心绪浮动,额角挂上冷汗……
忽又是一阵风过,骊珠睁眼时,竟已身在此水榭小楼楼顶之上,坐在房檐边,身下还铺了一层鲛绡……她仍是看不见身边那个人,他好像在,又好似已然离去。
骊珠几番欲开口,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独坐’在楼顶上,看月照残荷,满塘清光。
李瑞自以为‘得手’帝后星后,自己的帝位已十拿九稳,彻底无虞,正欲给李珝最后一击,然当日夜里,金吾卫宵禁巡逻时,撞见一人鬼鬼祟祟,正往宫墙上贴纸。纸上赫然写着那首谤帝童谣。
此人身手不弱,金吾卫追了两条街才将其制服,其人当场咬破毒囊自尽,身上却带有睿王信物。一切不言自明。老皇帝勃然大怒,将睿王宣入宫中,破口大骂整整两个时辰。若非自己差点脑梗,还要继续骂……
睿王百般狡辩,此事定是栽赃,但皇帝在气头上,焉能听得?若非宠妃闻讯赶来,跪在老皇帝膝盖下又哭又闹地扭了七八十下,睿王绝不可能无伤而退。
此头战,未算大捷。但李珝既已宣战,岂会轻易收兵。他不给李瑞任何喘息和反扑机会,利用梁星槐处所得资料,一个接一个,剪其羽翼,一如先前李瑞所作那般。
国相董宰被揭发贪污香料八百余石,价值超过亲王之俸,被抄家下狱赐白绫,妻女皆贱贬为奴。陈国公纵亲族横行乡里,为夺良田酷杀乡民十数口,亦是抄家赐死……
李瑞被下旨禁足宫中反思己过,无诏不得擅出。他如卧针芒,寝食难安,自然也没闲心来骚扰骊珠。
骊珠被关在听荷小榭,行动不便,消息闭塞,这些朝堂上的动向,更是一无所知。溯汐给她拿来了好几本与蛊毒咒术有关的杂书,她无事便慢慢翻看。
若潮生能弄到这蛊毒,便证明此蛊绝不可能只出现了一次。若在苗女和书生恩怨了断后,此蛊便彻底消失,若潮生也不可能得到蛊方和蛊虫。
骊珠细细翻阅,果在一本类似地方志的古书《牂牁异志》中,找到一段话:“牂牁江畔,有痋林,中有蟲族,貌美非常,寿亦极长。与世隔绝,俗与世异,性诡谲,善驱虫使蛊,擅痋蛊之术。与人交,爱之倾心剖胆,肝脑涂地,恶之亡家灭族,丧国绝种。昔有百濮男,误入痋林,遇蟲族女子……”
骊珠睁大了眼,一字一字读这段话。故事几乎是那书生苗女的翻版,只是,这次,背叛蟲女的百濮男,不仅惨烈身死,他的整个家族和村庄,皆被报复的蟲女夷平,焚为焦土。而蟲女潇洒离去。
此事发生于近千年前的先秦时,而蟲族,已在五百多年前灭绝。
这才是‘桃花烂’的源头。桃花烂并非苗女所创,而是她机缘所得。
在这故事中,整个村庄,只有一户人家侥幸逃生。便是蟲女来寻百濮男时,给了她一碗水喝,且对得势后忘恩负义的百濮男表示了轻蔑的一家五口。也正是他们逃脱后,对笔者讲述了此故事。
据他们回忆,他们之所以幸免染瘟,是因当天那蟲女端着一碗血回来,强行给五人一人灌了一口。当时他们还骂此女疯癫,但那女人走后,村中人便开始得瘟疫,浑身烂透而死……
想想,应当便是那口血,救了他们的命。但那女子身上并无伤口,他们也不知血从何来……
骊珠放下书,皱眉思索。如此看来,桃花烂的解法有二,一是杀死蛊母虫,二是得到这种血……但这血到底是人血还是动物之血都不能知……
骊珠急急往后翻看,后面却再未出现过与桃花烂有关的记载,蟲族倒是还出现了许多次。这是个神秘而又任情的种族,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山间精灵,不受天子管辖,不受世俗约束……
虽听凌虚提过,知那若潮生必定与蟲族关系匪浅,但骊珠对蟲族并无兴趣,一心寻找与桃花烂有关的文记。
她正专心翻书,忽听楼榭外一阵嘈杂,听得兵士整齐疾跑、皮靴踏地之声,腰间佩刀撞击蹀躞带,叮当作响。
正疑惑,小榭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穿盔甲,一看便官品颇高的将军闯进来,手按长刀,神情冷酷地问她:“你便是大梁来的水骊珠?”
骊珠起身:“是。”
将军右手一挥:“来人,将这大梁妖女拿下!”
顿时便有数位兵士拔刀相向,严阵以待。
骊珠心道,莫非那李瑞身边有高人,察知了她对李瑞用迷幻术?这……
真相是,李珝让心腹大臣向皇帝泄密,告诉他,自数年前起,皇子们便相信有‘帝后星’降世的说法。而如今,这位传说中的‘帝后星’已找到,正是大梁国主送到睿王府中的一名女冠……
老皇帝听后再度勃然大怒!好哇,老子还没死,你们已盘算着要做皇帝,这般等不及,还弄个‘帝后星’出来?能决定你们谁做皇帝的只有老子!而不是一个民间来的女妖道!
骊珠被带入皇宫,老皇帝见了,冷笑不已:“听说你是帝后星?谁娶了你,便可做大棠皇帝?”
骊珠被压跪于地,动弹不得。她若想挣脱离开,自是容易。但梁星槐走前要求她,后续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擅自离去,若此事不成,她的承诺便算没有兑现。骊珠只能顺其自然,安之若素。
她没回答。老皇帝嘿然冷笑:“一个女道,如此娇娆惑世,还四处放言要寻郎嫁人,简直毫无廉耻!我看你不是帝后星,而是妖星,灾星,祸星!我大棠之祸,皆因你而起!!来人,将此妖女给我押入诏狱!!七日后,西市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