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播谤帝童谣,信奉帝后邪说,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恃宠欺下,狂悖无德……
一时间,弹劾四皇子睿王的谏言如雪花片舞。李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老皇帝的偏爱。他那年近五旬的母亲,打扮得再如何艳丽,将腰肢扭断,也唤不回圣意君心……
不能坐以待毙,李瑞选择铤而走险,逼宫谋反。赶在老皇帝反应过来,削其羽翼兵权前,李瑞连夜召集心腹,在王府中密谋。暗夜里,只见无数人影从王府后门进进出出……自以为隐蔽无人晓,却不知王府对面深巷中,藏着数人,正一个个地记人名……
李珝早猜到李瑞会走此一步,这正是他想要的:走到这一步,李瑞才是真的自掘坟墓,彻底从夺嫡之战中败出。
在名单中选了最犹豫怕死的两位文臣,李珝深夜造访。都不用他威逼利诱,两人一听谋事已被察知,立即反水,抖了个干净,只求保命。
李瑞举事当日,李珝并未提前拦阻。他就是要老皇帝亲身体验被逼宫的恐惧,这样,他才会真对睿王深恶痛绝……李瑞率兵从朱雀门进入皇宫时,李珝已和北衙禁军守将埋伏在外,待宫中热闹过一番,才急急赶来‘救驾’……
李瑞及其同党,凡参与逼宫事变的将军全被下狱……一时间,诏狱竟塞得满满当当,无一空位。最终李瑞被赐毒酒,多位谋反叛将被斩首示众。
要斩首的人太多,骊珠的处死日期一再延后。对老皇帝来说,没什么比逼宫之人更该死,李珝又巧言相劝,老皇帝便暂缓了骊珠的斩刑。
数日后,老皇帝立李珝为皇太子。
这一场宫变,竟有半数将臣受到牵连,朝中人才凋敝。李珝自是趁机安排己方大臣登上要职。
然兵符还未握温,已有急报传来:大梁反叛,梁王亲率三十万大军来犯,已打到淮南道……
李珝亦是个聪慧之人,瞬间便明白了一切——梁星槐的计算和谋划……原来如此!此人心机竟如此之深,谋算如此之远……
李珝想到骊珠。她,也是他的一枚棋子罢。李珝握碎了酒杯,嘱咐心腹定要保住骊珠性命后,向老皇帝主动请战,愿率兵亲征。
这一出接一出的乱子,早让老皇帝心力交瘁。人已老了二十岁,形如八十岁的老翁。他无心亦无力再折腾什么,自是乐于将重担放在李珝肩上,要他现在退位都行,当然应了李珝。
牢狱外和战场上的事,骊珠并非一无所知,每晚前来探望送饭的沈许和凌虚等,会将一些情况告知于她。
七日过去,骊珠没被斩首。半月过去,骊珠还在狱中。一个月过去,骊珠还在牢房里待着……
狱卒除每日前来查看她人是否还在,也并不提审她。李珝有令是其一。其二,她情况特殊,没什么同党可交代。
许苮苮给她送饭都送烦了,便道:“珠珠你不如出来算了,整日待在这里不烦吗?我看那狗皇帝肯定老年痴呆把你给忘了,不会斩你啦。”
没有得到梁星槐的消息,骊珠自然不会走的。沈岚清每日给她传递不少信息。
一日,沈岚清道:“梁军势如破竹,棠军节节败退。梁王大事将成,现已攻下襄阳,估计不出一月,便可攻到京城。”
这一点,从沈许二人送的菜色上已有反映。海滨食材已不可见,大多都是京城食产,且丰富程度,也大为下降。
骊珠对战事政事并不怎么关心,只是问:“那蛊毒瘟疫情况如何?”
沈岚清更加摇头:“在你药方基础上,我又加了些固本培元和抑制疫症的药材,但时间拖得太久,重症瘟患开始大量病死,每日至少有数百人……瘟情也一点点加重了,患者很痛苦……”
如今的大棠皇城,已和人间炼狱差不多。
骊珠面色凝沉。
十日后,梁星槐拿下武关道。五日后,大军突破蓝田关,直逼皇城脚下……
李珝在战场上右胸中箭,身负重伤,已在将领护卫下,逃回京城。
三日后,京城被围,皇城被困。老皇帝做梦也没想到,梁星槐行动能如此迅速,他甚至来不及收拾好逃往新都。
城内疫病横行,城外重兵围困,老皇帝终在气急交加下,吐血染疫,卧床不起。
作为天子,他有真龙之气护体,加之宫中饮食仔细,是以一直没染瘟。偶有染瘟宫人,均都立即处理,用具俱焚……然老皇帝得了蛊瘟,何人敢处理他?不过几日,宫中便疫病扩散,满宫遍染……
皇气衰微,命星黯淡,是亡国之兆了。能懂星相的高道,早提前逃之夭夭。
这夜,沈许二人继续为骊珠送饭。但菜肴已是十分简便,一碗鲜煮羊肉配蒜泥,一碟韭菜炒蛋,还有一张胡饼。皇城被围,物资紧缺,这些吃食,也是沈岚清好容易才抢购来的。
许苮苮看着清炖羊肉流口水。食材不丰,她也只勉强吃饱,嘴巴还馋得很。骊珠将清炖羊肉递给许苮苮道:“师娘吃吧。我整日待着不动,倒不怎么饿。”
“小乾!”沈岚清无奈唤她。这也太惯着她了。
“嘻嘻!那我不客气啦!”许苮苮捞起羊肉大嚼。
骊珠:“师父,你帮我将金针去了吧。我想梁星槐这两日估计便会攻城了,乱军说不定会杀伤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沈岚清点头,小心将她封穴金针一一拔出。灵力恢复,骊珠顿觉全身都轻松了,再不是那沉重的肉/体凡身的感觉。吃完饭后,骊珠还与二人一同去了别院,好好洗漱了一番。
实在无法忍受狱房脏污,这两月,她不时便出来洗浴。狱卒极少来查她。这几日更是防备松懈,个个为亡国之患忧思恐惧,惶惶不可终日,早没了当值心思,哪里还顾得上她。
但骊珠梳洗完毕后,仍回诏狱。若此时狱卒来看她,必会惊奇:她竟换了衣裳,还梳了头发!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真是见鬼了……
梁星槐开始攻城。
王府中,李珝赤着上身,医士在为他缠纱布。他的箭伤不仅未愈,还有加重之势。背心胸前的雪白肌肤上,长了一片一片的红疹……他也染瘟了。大棠国运将尽,龙气衰微,他也抵抗不了蛊虫瘟毒。
白纱布刚刚缠好,又已隐透血色。医士想重新再缠,李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多时,有将士慌张来报:“太子殿下,梁军攻城了!”
李珝裹上衣袍,随将士大步疾走,登上城墙。梁星槐身穿战袍,远远站在大军之首。身边数员猛将,个个杀气腾腾。黑甲如潮,万马嚏尘。
见他在城头出现,梁星槐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败局已定,你又何必不见黄河心不死,徒增伤亡。你我总算相识一场,若殿下能打开城门,主动拜降,我看在旧识情分上,还可饶你一命,封你个闲王当当。仍保你一生荣华。”
李珝脸色煞白,恨恨道:“想不到你称臣是假,包藏祸心!我大棠江山,岂可拱手让于尔等狼子野心、阴险狡诈之辈!”
梁星槐冷笑:“那殿下是定要顽抗到底了?既如此,咱们便一战高下吧。攻城。”
梁星槐一声令下,身旁一年轻将军出列,指挥有度,不多时,黑甲大军便列出攻城之阵,攻城锤、云梯等尽皆出动。
李珝忙召守城将士,床弩、抛石机、火箭油瓶等守城手段,亦纷纷动用。梁军分为四股,同时进攻皇城四座城门。杀声穿云,炮声震天!
离城墙近的住宅民居,全被拆空,露出空地,已在为后续敌军入城的激战准备。百姓流离,只能往城中聚集。偶有火箭飞越城墙,射入民居,火势汹汹,又有兵士忙着救火……
这一场攻城战,从当日辰时,直战到戌时方停。不论攻军还是守军,尽都筋疲力竭。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全家抱在一处,睁眼直到天亮。不知是明日之日出,还是敌军的刀枪,哪个先到。
这场攻城战,一打,便打了七日。城中物资日益紧缺,粮食物资,优先供应守城大军,百姓食用骤减。李珝在等,皇帝已急诏调回守边军队,只需再撑数日,便有大军救援。
然而,显然梁星槐军中,有高人以道术相助。每当棠军出动火箭弓弩时,便起狂风走石,扰乱攻势,而当梁军使用火攻箭弩,则顺风助攻……
皇城中集结了一众佛道高士,诸如凌霄凌剑等,乃当今玄门的顶尖修者。但他们全都染上瘟毒,‘病情甚重’,‘卧床难起’,‘有心无力’,一个能出力者皆无。实则是因,大棠国运已尽,梁星槐一统中土,乃顺天而为,大势所趋,自然没人会傻到为无亲无故的大棠皇族逆天而行。
到第八日,守城的金汁火油铁锤蒺藜等,尽将告罄,棠军已是黔驴技穷,只能放下悬门,由兵士站在城墙头,挥刀斩杀从云梯冲上来的梁兵,断肢横飞,血流成河……
看看城门将破,李珝终于从诏狱提出骊珠,拽着她上了城墙,他望着远处的梁星槐,大喊:“梁星槐,你生出这般狼子野心,狂悖妄图,皆是因这女子吧!真以为得了‘帝后星’,你便可成天下帝王了吗?!那我现在便杀了她,看没了‘帝后星’后,你是否还能成事!”
其时火箭乱飞,血落如雨,两军兵士杀声震天,梁星槐一个手势,梁军已暂停攻城,天地间一片寂静。
梁星槐遥遥注视着他,淡淡一笑:“你若杀她,我便屠城。李姓之族,一个不留。尔等败局已定,是要坦然受之,还是要拉百万百姓为你李氏王朝殉葬,你自己选。”
狂怒中的李珝陡然一愣,他知梁星槐说到便必能做到,如今败局已定,是要俯首认输,还是拉百姓殉葬……他怔愣间,一个青年将军从梁军中纵马而出,一箭射来。强箭贯日,直直射向李珝面门。
眼看李珝躲不过去,骊珠推他一把,从他怀里挣出,跳下城墙。一股风将她托举,稳稳落入城下青年将军怀中。
“珊瑚!你没事吧?”小伍接住骊珠,纵马而回。这一切,风起云涌,不过几息功夫,骊珠已到梁军之中。
李珝从地上爬起,往下看时,只见无数梁兵杀声裂云,再度挥刀朝城上攀杀而来……大势已去,再无转回余地。
那女人推开他时,对他说了一句话:“投降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