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丹青整个人僵住。
玫瑰香混着他沐浴后的热气兜下来,那点灼疼像被一捧温水兜头浇灭,连心跳都乱了拍子。
"你、你干什么……"
"不是疼么?"
他唇没离开她腕骨,声音哑得厉害,"孤替你止疼~"
她望着他低垂的睫,绷了一夜的那根劲忽然就散了,鬼使神差地,另一只手揪住他衣襟,把脸埋进他半湿的怀里。
—— 这一回,是她自己凑上去的。
他身子一震,手臂缓缓收拢,把人箍得死紧,下巴抵着她发顶,一下下顺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门外小祝子压着嗓子,气都没喘匀:"王爷!八王府急报 —— 老妃娘娘夜里咳血,太医请您立刻过去!"
朱瞻忌闭了闭眼。
他取过自己一件外袍,把她连人带帕裹住,指尖替她拢好鬓边碎发,声音低沉:"记住了。以后做噩梦,不必找由头 —— 后门的闩,孤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笑。
门开又合,人已走远。
她裹着他还带着体温的袍子站在原地,腕上龟纹安安静静,脸上却烧得厉害。
窗外残月西斜,这后半夜,她竟真的一觉到天明。
隔日午后,丹青画廊。
前店没有客人,裁案上堆着细麻布。
魏丹青捏着剪子,一刀一刀走得笔直。
门帘一挑,五王爷摇着折扇进来,跟班铁子跟在后头,冲满店口罩样片直撇嘴:"五王爷,就这么个破铺子,您犯得着您亲自跑?"
"您一声令下,奴才带人给她 ——"
扇骨 "啪" 地敲在他脑门上。
"闭嘴!外头候着~"
"跟了孤这么久,还是一脑子浆糊~"
铁子捂着头缩到门边。
五王爷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扇面一展,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笑眼:"魏姑娘好兴致~孤来了,你连头都不抬?未免也太不给孤面子了~"
"启禀王爷,并非臣女冒犯,只是这给百姓缝制的口罩,裁纱走剪,偏一分就废一匹。"
魏丹青剪子没停,"刚才确实专心制罩,忘了提早迎接,望五王爷担待~"
"孤就喜欢你这股踏实劲儿~"
他笑,"宫里的封赏下来了吧?御笔匾额、大泽制式,风光。"
"可你心里清楚,这风光是踩着谁的面子。"
他目光在她脸上打转,"你跟着老九,也日子也不安慰,九弟性子我是知晓的,成日爱与断袖为伍,你若想与他长守,怕是难。"
"整日提心吊胆,图什么?论权势、论怜香惜玉,孤哪点不如他?"
"孤瞧你模样周正,不如跟了孤,有的是你的快活日子~"
剪尖一顿,又稳稳走下去。
"五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孤惜才~"
折扇一点案上的口罩,"十八家绣坊、各州采买,这块肉,孤替你兜着。"
"有人查你坊子、卡你棉纱,递句话到五王府,孤给你平~"
他身子前倾,声音放软:"至于旁的 —— 老九娶巢贤公主,板上钉钉。"
"你跟着他,名分给不了你,正妃位上坐着别人。"
"你若肯往孤这边靠,你想要的,孤一样一样,都给得比他痛快~"
他说着,抬手去够她垂在案上的那只手:"孤有的是耐心,等你慢慢想 ——"
他扇尖漫不经心点了点案上堆的细麻布:"好布啊 —— 就是不知道,往后还进不进得来~"
"哐当 ——!"
两扇门板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灰都震下来。
朱瞻忌立在门口,眉眼阴得能滴出水:"五哥,光天化日,强抢名女,不地道吧?"
"哟,九弟~"
【茶摊心死】
五王爷扇子一合,似笑非笑,"你占着魏姑娘,又占着巢贤公主,天下好事总不能都落你一个人兜里 —— 哥哥实在是看不过眼呐~"
"五哥既这么喜欢公主," 朱瞻忌缓步走进来,一字一顿,"弟明日就上奏父皇,请他把公主,赐与五哥~"
五王手里的扇子,停了半寸。
屏风后头,"咔" 地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捏裂了。
斜对面的茶摊后,公主朴月凌手里那盏茶,停在唇边。
她上午取了白鹿面纱样,本想给他头一个看,在茶摊等五王先走,却等来了这句话。
两扇门没关,话顺着风,一句句飘过来。
"请父皇把公主,赐给五哥~"
她一动不动坐着,听他把自己像件东西似的,推给别人。
画廊里,屏风后一道红影猛地扑出!
娇如漆双眼通红,一柄匕首直直抵上五王咽喉,刃尖抖个不停:"你说什么?!你要娶她?!"
"哪来的疯女人!" 铁子惊叫。
"疯?"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笑出了声,"五王爷,我为你 ——"
"放肆!" 五王脸色铁青。
他离屏风最近,就这分神的一瞬,朱瞻忌两指如钳,叩在她腕骨上,匕首 "当啷" 落地;赤勋自门外掠入,反拧了她双臂。
魏丹青站在他身后,把那半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 我为你,什么?
五王揉着脖颈,眼神在娇如漆脸上剜了一刀,快得没人接住,旋即只剩暴怒:"一条见了主子都咬的疯狗!"
"拖下去,关进地牢,听候发落!"
"是!"
人被拖走,画廊静下来。
朱瞻忌掸了掸魏丹青肩头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淡得像聊天气:"五哥连身边人都看不住,就别惦记别人的人了~"
五王盯着他两息,忽然展扇大笑:"好,好得很~九弟确是长大了。"
"日头还长,咱们走着瞧~"
扇子一摇,扬长而去。
门帘落下,朱瞻忌立刻转身捧住魏丹青的脸,上下看了一遍,声音绷得发紧:"他碰你哪儿了?"
"没碰着~"
她被他捧着,倒有点想笑,"我有嘴,也有剪子~"
他盯着她两秒,额头抵上她的,闭了闭眼:"…… 以后他再来,你什么都别应,等孤!"
画廊里,朱瞻忌掀帘时往茶摊方向扫了一眼 —— 摊后已经空了。
他终究迟了一步,不知道有人来过。
茶摊后,朴月凌站起身。
食盒里,那方白鹿面纱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
侍女阿稚小声:"公主,咱们…… 还去吗?"
"回府!"
她一步一步走回马车,裙摆扫过青石板,背挺得笔直。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光,她才敢把脸埋进那方面纱 —— 一针一线都是别人绣的,绣的是她以为的缘分,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泪,终于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