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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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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刘老师,您说的‘体例需要调整’,具体指什么?”

“你的样章我看了。内容是好的,方法也对路,但你写的是‘一本给老师看的书’,不是‘一本给学生看的书’。你的语言还是论文腔,学生读不懂。教辅是给学生用的,不是给老师看的。你要把‘我想教什么’变成‘学生能做什么’。”

林薇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刘敏说得对。她的样章写得太像教案了,像一本写给同行看的教学参考书。真正的教辅应该是写给学生的,语言要通俗,指令要清晰,每一个板块都要让学生知道“我该做什么”。

“林老师,你还在吗?”

“在。刘老师,您继续说。”

“你回去重新写。改一个样章出来,寄给我看。如果改得好,我帮你推荐给出版社。”刘敏的语速很快,“但我要提醒你,出版不是写文章。写文章是你一个人的事,出版是很多人的事。你要做好改十遍的准备。”

“我能接受。”

“还有一个事。你这个月有没有时间来省城?面谈比写信效率高。”

“下周三我要在县里上公开课。公开课之后,我安排时间去。”

“行。你来之前打电话。我办公室的电话你记一下。”

林薇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手心记下了一串数字。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邮电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供销社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

省城。教辅出版。面谈。

这些事情距离青溪镇很远,远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但她手心那串用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是真实的,刘敏的声音是真实的,那封盖着公章的用稿通知也是真实的。

她把手心的电话号码又看了一遍,转身朝林家院子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不是刘德厚——那个人比刘德厚高,影子更长。走近了,她认出来是金立群。

“金校长?你怎么在这儿?”

金立群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第一句话。

“林薇,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今天下午县里送来的。”

林薇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她看着金立群的脸,等他说下文。

“刘德厚向县教育局写了举报信。”金立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说你在课堂上‘传播不符合教学大纲的内容’,‘私自编印教学材料’。”

林薇没有说话。她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盖着县教育局公章的函,大意是:接到群众举报,反映青溪镇中心小学代课教师林薇存在若干问题,请学校予以核实并作出说明。

“金校长,你打算怎么回复?”

“我怎么回复不重要。”金立群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重要的是刘德厚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你。他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你马上要去县里上公开课之前告。他不是想把你怎么样,他是在给方国良递话——你看中的这个人,有人举报她,你还要用她吗?”

林薇把那份函折好,塞进书包里。

“金校长,方国良知道这件事吗?”

“方国良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县教育局把函发到学校,说明他们已经收到了举报信。按照流程,他们要等学校作出说明之后才会决定下一步动作。也就是说,你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

金立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看着林薇,目光里有一种在乡镇官场泡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精明和无奈交织的东西。

“方国良如果在公开课上见到你,觉得你行,他会帮你压这件事。他如果觉得你不行,他不会管你。所以你的公开课,不光是讲给方国良听的,也是讲给刘德厚看的——你不是他举报信里写的那种人。”

林薇沉默了几秒。她在脑子里把整件事又过了一遍。刘德厚的举报信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的。他知道她要去县里上公开课,知道方国良对她有兴趣,所以赶在公开课之前把举报信递上去,让方国良在看她之前就已经听到了关于她的负面信息。这是一招心理战——先往水里撒把沙子,再看你能不能把水澄清。

“金校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金立群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林薇,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校长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你帮他一把,他回头就忘了你是谁。有些人你什么都不用帮,他自己就能走得很好。你是后一种人。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不挡你的路。”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薇站在原地,把那份函从书包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传播不符合教学大纲的内容”——刘德厚指的是她讲“视角切换”这件事。1982年的教学大纲里确实没有这个概念,但教学大纲不是法律,教无定法,只要不违背基本原则,老师有教学的自主权。刘德厚把“自主权”说成“违规”,把“创新”说成“传播不符合大纲的内容”,是在混淆概念。

但她不能去跟县教育局的人辩这个概念。她需要的不是解释“我没错”,而是展示“我有用”。

有用,比没错更重要。

回到柴房的时候,赵桂兰的灶房里没有亮灯。林薇推开柴房的门,点起煤油灯,把那份函铺在桌上看了第三遍。看完之后,她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起草学校的“情况说明”——不是替自己辩解,是陈述事实:林薇同志在教学过程中,以教学大纲为基础,结合实际需要,适当补充了相关内容,未发现违规行为。

她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准备明天给金立群看。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林薇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德厚的举报信里只写了“传播不符合教学大纲的内容”和“私自编印教学材料”,没有写“有偿补课”。她记得金立群转述的时候说了三条,但函上只有两条。是金立群记错了,还是刘德厚写了而函上没有列?或者是有人在中间截掉了那一条?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你觉得金立群是故意多说了一条吗?”

“有可能。金立群如果原样转述举报信的内容,您可能会觉得‘不过如此’。他多加一条‘有偿补课’,是为了让您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个人的心思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林薇把煤油灯往桌边推了推,拿起钢笔,在备课本上写下了明天的待办事项:早读、公开课教案第二稿、张海生助学金材料、情况说明签字。

写完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柴房外面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课重新过了一遍——不是检查哪里讲得不好,是回忆那些学生在课堂上的反应。孙小禾今天没有主动发言,但她笔记记得很认真。周小军第一次举手了,虽然声音很小,但他说的是对的。王秀兰终于愿意写了,写她弟弟发烧的事。张志远在诗里写了“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

每一个孩子都在动,不是身体在动,是脑子在动。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睛,正准备吹灭煤油灯,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院子里踱步。不是赵桂兰——赵桂兰走路的声音她听得出来,急匆匆的,像后面有人在追。这个脚步声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林薇把煤油灯调到最小,走到窗边,从窗户纸的一个破洞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当中,背对着她,面朝赵桂兰的灶房。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暗。

刘德厚。

他来这里干什么?林薇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刘德厚站了大约两分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转身朝院门外走去。他走得慢,步子不大,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数步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的柴房,然后推开门,消失在巷子里。

林薇松开窗框,退后一步。她的手心全是汗。

“晨曦,他看到了吗?”

“从您的窗户外看,里面的光线很暗,他看到您身影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不需要看到您。他只需要让您知道,他知道您住在这里。”

林薇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没有吹灭煤油灯。她把煤油灯调到最大,整个柴房被照得通亮。她不打算在黑暗里坐着——刘德厚可以在黑暗中踱步,她要在灯光下坐着。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唯一需要做的事:不躲。

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安静下来,叶子不再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在梦里喊了一声。

林薇吹灭了煤油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晨曦的声音轻轻响起来,不是提醒,不是建议,只是一句话——

“林老师,您今天在课堂上对王秀兰说的那句话,说得很好。”

“哪句?”

“不用想‘大事’,大事你的心里反而动不了。”

林薇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想的是:刘德厚不会只来这一次。他今天只是来看一眼她的住处,确认一些信息。下一次,他会带着别的东西来。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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