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举报信
第二天早上,林薇到学校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叫住了她。
“林老师,有你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左上角印着红色的“省教育出版社”字样,右下角写着“刘敏缄”。林薇站在传达室门口就把信封拆了,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正式用稿通知,铅印的,盖着公章,上面写着她的文章《语文教学的“工具、审美、思维”》已编入1983年第一期《中学生之友》,将于明年1月出刊。另一张是刘敏手写的短信,比上一封更短,只有两行——
“样章收到了。想法很好,但体例需要调整。方便的话来省城一趟,面谈。来之前打电话。刘敏”
林薇把两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她没有急着高兴,而是站在传达室门口想了几秒钟。刘敏没有说“可以出版”,也没有说“不行”,她说的是“体例需要调整”。这说明她看中了这个东西,但它目前还达不到出版的要求。面谈。去省城一趟。
问题是,她怎么去?从青溪镇到省城,要先坐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单程就要大半天。来回车费加上食宿,少说也要十几块钱。她手头没钱。就算有钱,她也不能随便请假——她是班主任,班上的课不能停,公开课就在下周三,她走不开。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刘敏这个面谈,急不急?”
“从她的措辞看,不急。‘方便的话’、‘来之前打电话’——这些都是不紧急的用语。她没有说‘请尽快’,也没有说‘稿子等着发’。您可以等到公开课之后再安排时间去省城。”
林薇把信封收进书包里,朝教室走去。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学生。张志远照例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课本,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读。他旁边坐的是李春燕,正在低头抄什么。孙小禾在第二排,手里拿着一支快用完的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王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歪着头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海生坐在最后一排。他的座位和林薇第一天安排的一样,靠窗,桌子比其他人的矮一截,桌腿下面垫着一块碎砖头。他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没在书上,两只手放在抽屉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林薇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每个人的早读状态。走到张海生桌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放着一个编了一半的小竹筐,竹篾在他的手指间穿梭,编得很熟练。看见林薇,他赶紧把竹篾塞进抽屉深处,低下头,脸一下子红了。
林薇没有说他。她知道张海生不是在课堂上编筐——现在是早读时间,还没上课。他大概早上在家里没编完,带到了学校,趁着早读把它编完。一个竹筐能卖三毛钱,他不舍得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编得挺好的。”林薇说,声音不大,只有张海生能听见。
张海生抬起头,手足无措地看了林薇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早读时间你做完作业了,编一会儿筐没事。上课的时候别编就行。”林薇说完,转身走向讲台。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早读任务:“朗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第三遍。要求:声音洪亮,不读错字。”然后她拿起粉笔,开始抄写今天课上要用的补充材料——郁达夫《故都的秋》选段。
“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
写到“驯鸽”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两个字学生可能不认识,她需要在旁边注一下拼音。
抄完最后一句,她把粉笔放下,退后两步看了一遍。字迹工整,间距均匀。学生们已经开始读了,十几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不高不低,像一条不算宽阔但缓缓流动的溪水。张志远读得最快,声音最大,读到“皂荚树”“桑葚”这些词的时候,他的咬字有一种认真的用力。张海生也在读,声音不大,嘴型是对的。王秀兰半张着嘴,跟着大家的声音在念,眼睛却还在看黑板上那行注音。
林薇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王秀兰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王秀兰抬起头,看了林薇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秀兰,昨天布置的作文写了没有?”
王秀兰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写不出来?”
“俺不知道写啥。”王秀兰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让写‘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的事’,俺想了一天,没想出来。”
林薇蹲下来,和她平视:“秀兰,不用想‘大事’。大事你的心里反而动不了。你想想昨天、前天、大前天,有没有一件事让你心里‘咯噔’一下?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事。”
王秀兰想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前天晚上,俺弟发烧了。俺给他喂药,他不吃,把药吐了俺一身。俺打了他一巴掌,打完就后悔了。他哭,俺也想哭。那个……算不算?”
“算。”林薇站起来,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秀兰,你就写这个。你弟发烧,你不小心打了他,你后悔了。写你当时的感受。不用写得多好,把心里想的写出来就行。”
王秀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又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写。林薇没有再打扰她,转身走回讲台。
早读结束的时候,林薇把张志远叫到走廊上。
“志远,昨天的诗改了没有?”
张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本子,翻开给她看。林薇看到昨天那四行诗下面,新写了三行:
“我站在教室门口,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我想,那里面也有我的声音。”
林薇看完了,把本子还给他。
“志远,‘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这个细节加得好。有了这句话,读者就知道你在哪里了,你站在教室门口,你的鞋被露水打湿了。这就是写‘自己’。”
张志远把本子收回去,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是,”林薇说,“最后一句‘我想,那里面也有我的声音’——这个‘我想’可以不用写。你直接写‘那里面也有我的声音’,读者就知道是你在想。写诗的时候,少用‘我想’‘我觉得’这种词,直接写,更干净。”
张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教室。
上午第二节是林薇的语文课。她今天讲的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第二课时的简化版——先在真实的班级里跑一遍流程,看看哪些环节学生能跟上,哪些会卡住。
“昨天我们讲了‘视角切换’,讲了鲁迅在这篇文章里用了两种视角来写。”林薇站在讲台上,没有打开课本,“今天我们来回答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左边写“统一视角”,右边写“切换视角”。
“我们先读一篇文章,用的是统一视角。”她转身指了指黑板上抄好的那段《故都的秋》,“郁达夫写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成年人在说话。你们自己读一遍,感受一下。”
学生们开始默读。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读完之后,林薇问:“郁达夫的这段文字,给你什么感觉?”
孙小禾举手:“很安静。很稳。像大人坐在那儿慢慢说话。”
“好。很稳。”林薇在黑板上写下“稳”字,“现在我们再读鲁迅。读百草园的那一段,用童年视角写的——‘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你们读出声来。”
全班齐读。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节奏快了一些,有几个男生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往上扬,像在唱歌。
“什么感觉?”林薇问。
“快。”周小军说。这个男孩就是之前金立群提到过的“上学期倒数第一被刘德厚当众骂过”的那个,自从林薇接手后没有缺过课,但也很少主动发言。今天是第一次举手。
“活泼。”李春燕说。
“像一个小孩在跑。”张志远说。
林薇在黑板上写下“活泼”“跳跃”“小孩在跑”几个词。然后她又让学生读三味书屋的部分——成年视角写的那些句子。这次的声音明显慢了下来,少了跳跃感。
“两种感觉不一样,对不对?童年视角写出来的东西,活泼、跳跃、有颜色。成年视角写出来的东西,沉稳、克制、有距离感。”林薇拿起粉笔,在“统一视角”和“切换视角”之间画了一条线,“如果鲁迅只用一种视角来写,这篇文章会变成什么样?只用童年视角,会像一个小孩子在叽叽喳喳,没有深度。只用成年视角,会像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没有画面感。他两种都用,就有了画面,也有了深度。”
下课铃响了。
林薇走出教室的时候,腿有点酸。她今天站了两节课,几乎没有坐下过。晨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不是提醒她休息,而是发了一个数据。
“林老师,这节课的课堂参与度比昨天高。发言人数从昨天的六人增加到九人,周小军是第一次主动发言。”
“我注意到了。他举手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他的成绩在班上靠后,之前的老师可能没有给过他太多发言的机会。您的课堂让他感觉到‘说错了也没关系’,所以他敢举手了。”
林薇没有接这个话。她走进办公室,坐下,拿出刘敏的信又看了一遍。省城。面谈。体例调整。这几个词像几颗钉子,钉在她接下来几周的计划表上。
下午放学后,林薇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镇上的邮电所,给刘敏打了一个电话。
长途电话等了半个小时才接通。接线员的声音沙哑而机械,转了好几次才转到刘敏的办公室。电话那头响起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很快。
“你好,《中学生之友》编辑部。”
“刘老师你好,我是青溪镇的林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林薇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在找她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