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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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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河边

林薇跑出院子的时候,鞋带散了,她没有停下来系。

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像一片密密麻麻的钉子。她跑过石桥的时候,听见桥下的水声比平时大——这几天下雨,河水涨了。

张志远在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

“林老师,俺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叫金校长。我一个人够了。”

“俺跑得快,叫金校长不用两个人。”张志远没有停,跟在她身边跑着,步子比她大,呼吸比她匀,“河边岔路多,你不认得,俺认得。”

林薇没有再赶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东跑。月亮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两个黑乎乎的形状,一长一短,像在追赶什么东西。

张家坳的东边有一条河,叫青溪。青溪镇的名字就是从这条河来的。河不宽,平时水只到膝盖,但秋天涨水的时候能淹到一个成年人胸口。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垫在河里,供人踩着过河。

林薇跑到河边的时候,气喘得说不出话。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张志远站在她旁边,朝河面上看。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看不出深浅。

“往哪边走?”林薇直起腰。

“下游。他要是沿着河走,肯定是往下游。上游是山,走不通。”张志远已经朝下游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林老师,你跟上!”

林薇跟着他沿着河岸跑。河岸是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一脚踩下去陷半个脚掌。她的布鞋早就湿透了,鞋带散了也没系,踩在泥里吧唧吧唧响。

跑出去大约两三百米,张志远停了下来。

“林老师,你看。”

河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两只脚泡在水里,低着头。月光照着他的后背,校服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布料凸出来,像两片没有长全的翅膀。

张海生。

林薇放慢脚步,走过去。张志远跟在后面,脚步也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海生。”

张海生没有抬头。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泡在水里。

林薇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湿的,秋夜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海生,你爹在找你。你娘也在找。全村的人都在找你。”

“俺知道。”张海生的声音不大,被河水声盖了大半,“俺就是想让俺爹急一急。”

林薇没有说话。

“助学金批下来了,俺爹说要给俺买新鞋。俺娘高兴得哭了。弟弟问俺,哥你是不是不用退学了?俺说,不知道。”张海生抬起头,看着河对岸的黑影,“俺真的不知道。”

张志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海生,”林薇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

张海生沉默了很久。河水流过石头,发出细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今天下午,镇上来了一个人,到俺家找俺爹。”他说,“那个人俺不认识,穿了一件灰褂子,戴眼镜。他跟俺爹说,助学金批下来不是因为你家穷,是因为你们村有人给教育局递了话。他说俺爹欠了人情,以后要还。”

林薇的手指收紧了,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递话的人跟俺爹提了一个要求——让俺在学校盯着你。你跟谁说话,说了什么,都要回去告诉他。”张海生转过头,看着林薇。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眼眶红得像要烧起来,“俺爹没有答应。那个人走的时候说,不答应也行,但助学金明年还能不能批,就不一定了。”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吹得水面皱起来,月光碎成无数片。

“林老师,”张海生的声音抖了一下,“俺爹没答应。俺爹说,林老师是好人,不能害她。但俺知道,助学金明年要是没了,俺还是得退学。俺今天来这里,就是想一件事——俺是回去,还是不回去。”

林薇伸出手,搭在张海生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

“海生,你爹没答应那个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海生摇头。

“意味着你爹已经把你看得比钱重了。以前他说让你退学,是因为他看不到别的路。今天有人拿钱逼他害人,他没干。他在钱和你之间,选了你。”

张海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回去,跟你爹说,你今天在河边想明白了——你以后不管读不读书,都不会干害人的事。这是你爹教你的。比你考上大学还重要。”

张海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林薇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留给他。

张志远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林薇一眼,林薇对他摇了摇头。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河岸上,看着张海生坐在石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月光下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

过了大约五分钟,张海生站起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过身。

“林老师,俺回去。”

林薇点了点头。三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张志远走在最前面,张海生在中间,林薇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

走到张家坳村口的时候,张翠花迎面跑过来。她看见张海生,没有骂,没有打,一把抱住他,蹲在地上哭出了声。张德茂拄着拐杖站在家门口,手里的拐杖在石头地面上笃笃笃地敲着,一声比一声重。

林薇没有走进去。她站在村口,看着张翠花拉着张海生的手走进院子,看着张德茂把拐杖放在一边,蹲下来摸了摸张海生的头。那动作很笨拙,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的人,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

“林老师,”张志远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镇上来的那个人,俺知道是谁。”

林薇转过头。

“俺不认识他,但俺见过。上个月在镇上的供销社,他跟刘老师一起买烟。俺买作业本的时候看见的。”

刘德厚被停职了,但他还能让人去张海生家。这个人不是自己去的,是替刘德厚去的。戴眼镜,穿灰褂子——不是赵志远,赵志远不在青溪镇住。是镇上的人,可能是在镇政府上班的,也可能是学校的。

“志远,这件事你跟谁都别说。金校长也不能说。”

“为啥?那个人要害你——”

“现在说了,没有证据。他可以不认账。以后再说。”

张志远没有再问,但林薇看得出他不甘心。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两个人走出张家坳,上了回镇上的土路。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路两边的稻田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无数根针落在棉花上。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张志远停下来。

“林老师,你今天问俺,有没有陌生人找俺。俺说没有。但俺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上周,有人往俺家信箱里塞了一张纸条。俺爹拿给俺看的,上面写着一句话——‘你老师教的那些东西,考试不考。’”

林薇站在岔路口,风吹过来,把她散开的鞋带吹得在地上拖了一下。

“纸条还在吗?”

“俺爹扔了。他说不知道谁写的,别管。”

林薇深呼吸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她终于看清楚了一件事。刘德厚不只是针对她一个人——他在针对她的学生。他不敢直接伤害学生,但他可以用各种方式让学生和家长怀疑她。张海生家是“助学金明年不批”,张志远家是“你老师教的东西考试不考”。手法不同,目的一样——让她身边的学生一个一个离开。

“志远,你回去跟你爹说,林老师教的东西,如果考试不考,你期中考试的成绩不会从倒数考到前十。这是看得见的东西。”

张志远点了点头。

“还有,那张纸条的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张志远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林薇站在岔路口,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散了,鞋面上全是泥,右脚那只的鞋底已经磨出了一个洞,袜子从洞里露出来。她蹲下来,把鞋带系紧,站起来,往林家院子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金立群站在路灯下。

“金校长?”

“张志远来叫我了,我到了河边,你们已经走了。”金立群把手电筒关了,“张海生没事吧?”

“没事。回家了。”

金立群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张海生为什么去河边,也没有问林薇在河边跟张海生说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还没有倒的电线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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