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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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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金立群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很沉,“你转正考试的报名表,被退回来过一次。”

林薇看着他。

“你把报名表交给我之后,我递到了县里。第一次递上去,被打回来了。理由是‘学历不符合要求’。我又递了一次,附上了你发表文章的用稿通知复印件。第二次才收的。”

“这件事方主任知道吗?”

“知道。他打了电话给教育科,说这个老师的学历问题他已经审过了,符合同等学力认定条件。教育科才收了你的报名表。”金立群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方主任明年退休。他退休之后,谁还能帮你打这个电话?”

林薇没有回答。

“所以你要在方主任退休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办完。转正、试点学校,一件都不能拖。”

金立群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柴房。她没有点灯,直接躺到了床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看着它慢慢移动。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方国良退休之后,谁最有可能接他的位置?”

“目前没有明确的信息。但按照常规,教研室主任通常从两个渠道产生——县里推荐或省里下派。如果是县里推荐,教育科科长李援朝的可能性最大。李援朝和方国良关系一般,和递话的那个人可能有联系。如果是省里下派,情况会更复杂。”

“转正考试的最终批复,需要经过谁?”

“需要经过教育局党组会议。党组成员包括局长一人、副局长三人、纪检组长一人、教研室主任一人。方国良是其中之一,但只有一票。如果其他四人中有两人以上反对,转正可能被否决。”

林薇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在河边,张海生说的那句话——“俺爹没答应。”

一个编竹筐的瘸腿男人,在面对“助学金明年不批”的威胁时,没有出卖她。他选择了保护一个代课老师,而不是保护自己儿子明年的五块钱。这个选择,比全县第四名的成绩单更重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黑暗中,晨曦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

“林老师,今天在河边你说的一句话,我记下来了。”

“哪句?”

“‘他在钱和你之间,选了你。’这句话,比任何教案都重要。”

林薇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第二天早上,林薇到学校的时候,张海生已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了。他的桌上摆着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课。他的布鞋换了——是他父亲的旧鞋,看着就大。林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谢谢”重得多。

林薇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她走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她不需要对他说什么。昨天在河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下午放学后,林薇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邮电所,给刘敏打了一个电话。

“刘老师,我下周去省城。周三或者周四。您看哪天方便?”

“周四。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地址你知道。”

“知道。”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邮电所门口,把去省城的时间在脑子里排了一下。周四去,当天回不了,要在省城住一晚。住宿费加车费,大概要十五到二十块钱。她手头没有这么多钱。转正考试之后,她的工资还没有涨——代课教师的月薪还是十八元,养母赵桂兰每月拿走十六元,她只剩两元。两个月攒了四块钱,加上发表文章的四块钱稿费,一共八块。不够。

她想了想,走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的营业员是一个中年女人,姓李,圆脸,爱说话。

“李姐,你们这里需要帮忙抄写的人吗?”

“抄写?”

“抄东西。报表、清单、什么都可以。我字写得工整。”

李姐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沓表格。

“这是进货单,要抄到台账上。抄一份五毛钱。你能抄吗?”

林薇拿起那沓表格翻了一下。一共二十几张,字迹潦草,有些数字模糊不清。她坐下来,拿起钢笔,开始抄。抄了一个多小时,抄完了。李姐检查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钱。

“你这是加班,给你两块。”

林薇把钱收进口袋里,道了谢,走出供销社。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她走在石板路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八块加两块,十块。还差五到十块钱。明天再去供销社问问,看还有没有东西要抄。如果再挣五块钱,就够了。

回到柴房,她点起煤油灯,把去省城要带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出版合同、教辅样章、公开课教案、转正考试材料。一样一样装进书包里。装完了,她又把书包打开,检查了一遍,再拉上拉链。

“晨曦,”她说,“你觉得刘敏会跟我签合同吗?”

“她让你去面谈,说明出版的可能性很大。但合同条款可能需要协商。稿费标准、版权归属、出版时间——这些都需要你现场判断。”

“如果我签了合同,教辅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明年下半年。出版流程包括三审三校、印刷、发行,一般需要六到八个月。”

明年下半年。那个时候方国良已经退休了。但教辅书上的“林薇”两个字,不会退休。那两个字会印在书上,出现在全省的书店里。那是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她把煤油灯调小了一些,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张海生的父亲张德茂,编竹筐供儿子读书,一根竹篾可以划破手指,但划不破一个父亲想让孩子读书的心。她想起张志远的父亲,在“你老师教的东西考试不考”的纸条面前,选择了“再看一看”。她想起金立群,把她的报名表递了两次,第二次还附上了用稿通知复印件。她想起方国良,在退休之前,帮她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这些人不是她的金手指。晨曦才是她的金手指,但晨曦只是一个工具。而这些人是真的。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趴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正准备吹灯,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薇把煤油灯调到最小,走到窗边,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中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提包。旁边两个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中间那个人的脸,她认识。

今天下午在供销社抄表格的时候,这个人从柜台前走过。李姐跟他打招呼,叫他“王秘书”。

王秘书。镇政府的人。

林薇退后一步,没有动。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

王秘书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灶房扫到柴房,在柴房的门上停了一下。

“林老师,你在吗?”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喊一个认识的人。

林薇没有回答。

王秘书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林老师,我是镇政府的王秘书。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你方便开门吗?”

林薇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穿工作服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林薇没听清。王秘书摇了摇头,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院门被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林薇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走到门口,把门闩从里面插上——她从来没有在晚上插过门闩,这是第一次。

“晨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镇政府的人来找我干什么?”

“可能是为了试点学校的事。也可能是为了刘德厚的事。金立群说省里的项目可能批不下来,调查组刚走,镇政府就来人了。时机不是巧合。”

林薇把煤油灯调到最大,柴房被照得通亮。她不打算在黑暗里坐着。

王秘书喊的那两声“林老师”,声音是温和的,但温和有时候比凶恶更危险。凶恶你防得住,温和你防不住——你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把出版合同从书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用红笔把关键的条款圈了出来:稿费标准千字四元,版权归作者所有,出版社拥有专有出版权五年。

五年。五年版权期过了之后,这本书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如果这本书卖得好,她可以换出版社重新出。这是她的退路,也是她最大的底牌。

她把合同折好,放回书包。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把煤油灯吹灭,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没有睡着。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鼓槌敲一面紧绷的鼓。

隔壁的灶房空无一人,赵桂兰明天才回来。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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