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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涧禾-被迫绑定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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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的涧禾镇,归楠裹紧身上略显单薄的外氅,南笙灯临行前的嘱咐在耳边回响:“北地苦寒,多带件厚实衣裳。”他当时应得敷衍,现在有点后悔。

此行本是独往,临出发前却多塞进一个人,六生。南笙灯的说辞是“涧禾镇水浑,一人涉险不明智。”

归楠心里明白,师父终究不放心他这副失忆后又大病初愈的身子骨。

他倒也没反对,六生性子稳妥,算是阁内同辈里与他关系尚可的极少数人之一。

两人落脚在镇子西北角一处荒僻的农家小屋,这里久无人居,却胜在位置偏僻,不易惹眼。

他们简单收拾出能睡人的地方,归楠便摊开带来的简略舆图,借着微弱的光,划过标注的几个红圈。

“镇上这几处,近年失踪案发得蹊跷,报上来的说法多是夜出未归或失足落水,但家属间流传的说法……”

归楠抬眼看向正在检查门窗是否牢固的六生:“他们都提到听见声音和湖中有灵能索命。”

六生转过头面色凝重:“归师兄,方才进镇时,我便察觉空气中执念残留的气很多,盘踞不散。”

“尤其靠近北面那片野湖的方向,怨气重得反常,我打算先去仔细探探地形,寻寻执念最盛的节点。”

“明白。”

六生出去了,归楠在屋里转了一圈,越转眉头皱得越紧,别的能将就,可这没炭没柴,晚上怕是要冻透。

唉……南笙灯什么都料到了,偏忘了这最实际的一桩。

他重新披上外氅,推门走入寒风中,得去找点能烧的东西。

镇子边缘枯树不少,但枝桠多半潮湿,归楠边走边挑,专拣那些看着干爽些能生火的,他偶尔抬眼打量四周,发现这附近连声犬吠都没有。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沉浊感,确实如六生所言,挥之不去。

起初一切如常,他很快捡到几捧相对干燥的断枝,用随手扯的草茎捆了抱在怀里,可走着走着,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而重复。

那棵歪树,第三次出现在视线里时,归楠停下了脚步,心底倏然一沉。

这是……鬼打墙?

归楠停下。

紧接着,一缕极其细微、空灵得不似人间的戏曲声,飘飘忽忽地钻入耳朵。

“满腹~难平……心头怨……”

“……半生凄楚,泪……消磨……”

调子反复吟唱,嗓音成熟,更诡异的是,这声音起初似从极远处随风飘来,空空荡荡的。

可渐渐地,那声音没有了空灵感,而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贴耳。

归楠神色未变,左手将干柴抱紧了些,右手不动声色地垂落,搭在了腰间刀柄上。

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

旁边一个身影踉跄着浮现,他浑身湿透,破烂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着浑浊的泥水。

更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皮肉,像在水中泡胀后又失水松弛,苍白浮肿,软塌塌地挂在骨架上,随着移动微微晃动,五官模糊成一团,直勾勾地“望”过来。

无数个……湿漉漉的身影,从周围“浮现”出来,无声无息。

归楠表情说不上来:“好丑,我噩梦里的玩意儿跑出来了?”

他精准地掠过最先扑来的那个“湿漉人”,刀刃触及的刹那,感觉更像是斩开一团饱浸冰水的败絮。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非人的嘶叫,身影扭曲涣散,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入地面。

但一个消散,更多涌上,它们从阴影里,从地缝中,蠕动着,数量远超预估。

归楠且战且退,可这些东西仿佛无穷无尽,破碎后化为的黑水反而让地面更加泥泞湿滑,几乎让人窒息。

天天晚上在梦里见得多了,可真摆在眼前,这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还是让人有些……不适。

那一只湿漉漉的手爬向了归楠:“又有人来了。”

“滚。”归楠一脚踹开那只手。

归楠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这些东西出现的方位似乎有规律……他一边退到那个地方,一边砍着这些湿漉的东西。

“源头在水里?”归楠心念急转,试图从它们看似混乱的行动中找到突破的节奏或核心。

就在他分神研判的刹那,脚下冰层突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糟了。

薄冰承受不住重量,骤然碎裂!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他脚,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急速蔓延。更要命的是,落水的动静像是刺激了那些执念,它们蠕动着,朝湖边聚拢,无数双淌着黑水的“手”伸了过来。

水下?归楠瞥了眼幽暗的湖面,水下未知,岸上围堵,进退皆难。

要不还是强行破冰突围吧。

这时一只手,从下方幽暗的湖水里蓦地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猝不及防,猛地将他往下一拽!

“唔!”

“哗啦!”

归楠整个人被拉入冰冷的湖中,湖水瞬间淹没头顶,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挣扎着想看清拽他的是何物,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昏暗。

“这窒息感,好难受……”

“这是湖中索命的执念湖灵吗?”归楠强行短暂冷静思考着,他准备用刀向水下那个抓住自己的东西砍去。

然而出乎意料,那只手并未引他下沉,反倒携着他灵巧避开水下暗障,朝一处疾行而去,湖水寒彻刺骨,可扣住他腕骨的掌心,温度灼人,与周遭的凛冽寒意,泾渭分明。

归楠犹豫了一下,在水中勉强睁开眼,视线朦胧。

只能隐约看出拉着他的是个人形轮廓,好像是人,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目光,微微侧头,昏暗水光中,完全看不清面容。

那人另一只手环了过来,托住了他的腰侧,将他搂入怀中,帮助他在水中保持平衡。

怎么回事……他没有攻击我……

更让他诡异的是,这个人没有心跳!

难道他真的遇到鬼了?归楠强行冷静下来,此时感受到,他的动作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归楠被这莫名的念头弄得有些怔愣,一时忘了挣脱,任由对方带着他破开水流。

“哗——”

两人几乎同时冲破水面,归楠剧烈咳嗽起来,浑身湿透,银发狼狈地贴在脸颊颈侧,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救他之人。

那人立在及腰湖水中,距他不过咫尺,亦是通体湿透,深色薄衫紧贴身躯,将肩背腰脊的线条衬得流畅利落,隐藏着内敛的力量。水汽氤氲覆面,眉目依旧朦胧难辨,湿漉漉的黑发间,似缀着星点细碎微光,像是悬着一枚精巧饰物。

他扶着归楠的腰的手并未立刻松开,似乎在确认他能站稳。

“多谢”归楠开口感谢,而那个人没有回应,反而靠着自己更近了一些。

然后,在归楠带着惊疑和审视的目光中,那人忽然微微倾身靠近。

归楠察觉到这个人在观察自己,甚至用手渐渐靠近自己?

他正轻轻用手在归楠脸颊上摸索着,极尽温柔,归楠没有阻止,毕竟这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

一个吻,突然落在了归楠冰凉的脸颊上。

“你……?”归楠错愕着,看着眼前的少年的举动。

他意外发现,这个人浑身散发出的气质极其妖异,虽看不见容貌,但他能通过模糊的五官的轮廓和体型做出判断。

紧接着,一个少年的嗓音贴着他耳朵响起,莫名有种蛊惑人心的轻柔:

“我很想你。”

话音落下,不等归楠有任何反应,那人松开手,身影向后一仰,悄无声息地沉入湖水之中,涟漪荡开,很快便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

“消失了……”

归楠僵在原地,脸颊被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诡异的温热,他盯着恢复平静的幽暗湖面,又环顾四周那些湿漉漉的执念身影,不知何时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难道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影响自己神智的湖灵?

他低头,发现自己而脚边,赫然躺着那一小捆他之前捡的干柴,柴枝丝毫未沾湖水。

归楠默默捡起柴捆,拧了拧衣摆的水,又回头看了一眼恢复死寂的湖泊,没有执念干扰,回去的路顺畅无比。

“好冷……”

他抱着干柴,一步一步往回走,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唯有浑身湿透的冰冷,和脸颊上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热感,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真实。

*

涧禾镇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一月,湖水上层已结了层薄冰,这间旧屋,窗纸补了又补,屋顶的茅草被北风吹得簌簌作响,屋里生了盆炭火,火苗微弱,勉强驱散些寒意。

归楠坐在窗前,他们来这里已经半月了,手里捏着笔,对着铺开的宣纸出神,纸上是幅未完成的画像,是采药女卓家小女子,三天前失踪了,他见过她一次就是她来求这张像时。

对方抿嘴笑道:“画好看些,归画师,若是我娘问起我去哪里了,那你就说我去外地姨母家学绣活,好不好?”

但归楠现在怎么都画不对,思绪混乱…

而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诡异嬉闹声,夹杂着几句零碎的腔调,听着十分难受。

这声音又来了…

归楠一直听着这个动静直到过了半响,虽然说只是若有若无的声音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可是听起来还是格外渗人,但若是声音导致这些人失踪,那么外面必有东西在作祟。

归楠将笔搁下,他起身往炭盆里添了块碎炭,他正要坐回去,外头忽然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这门口。

归楠皱眉,这个时辰,这种穷地方,怎么会有马车来?

没等他起身,叩门声就响了起来。

归楠走过去谨慎地拉开门,外面的冷气随着风直灌进来,忍不住打哆嗦,门口正站着个人。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眸中微亮。

那人立在门框之下,乌发垂肩,身着粉黛衣袍,外罩一袭斗篷。

眉眼细长温润,瞳底浮着一丝浅红,发间戴一紫花,耳间悬着一对碧绿长坠,唇角天然微扬,似惯带笑意,肩头落着些碎雪,周身清寂,不染尘嚣。

他看起来长似年少,加上那柔和又惊艳的容貌,看起来像是会摄魂的狐狸。

旁边人身后半步,是腰佩长刀的侍卫,面无表情。

归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前面那少年脸上,语气疏淡:“找谁?”

那少年闻言,脸上笑容深了些,朝他微微颔首动作斯文有礼:“叨扰了,请问可是南笙阁的归楠,归画师、好久不见。”

居然是……男人?

“你是谁?”

在下温瞳,奉上命,前来涧禾镇调查失踪案,协南笙阁查涧禾镇连环失踪案,这是调令。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递过来一份盖着南笙阁与刑部双印的公文。

归楠盯着那印章,让他的眼神倏然冷了下去,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玄京司的人。

归楠没接,只是倚着门框,目光从上到下将人扫了一遍,表情有些懒散。

“协查?”他语气带着点嘲弄,“难得这位温少卿日理万机,也有空管这等穷乡僻壤的小案?”

温瞳面色不变,依旧挂笑:“这人命关天,无分大小,况且,此案牵连甚广,恐非寻常失踪,上峰虑及画师独力难支,特派温某前来相助。”

相助?监视还差不多。

归楠心里冷笑,南笙阁与朝廷的关系向来微妙,既有合作,但更多的是提防,与暗中敌对,派这么一位人物来“相助”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警告和掣肘,他最厌烦这些弯弯绕绕,更厌烦与皇室走狗打交道,尤其是眼前这种,看似温良无害的。

“哦?”归楠垂下眼,“那真是有劳温少卿了,不过,”他抬眼,一脸无所谓,那还真的不好意思,我这人啊,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与人搭档,少卿不妨在镇上驿馆歇下,有何进展,我自会按规矩呈报。

说完直接拒之门外。

温瞳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并不意外,也不恼怒,他将手拨在门框上,收回了公文,语气依旧平和:“调令已下,职责所在,温某恐怕不能从命。”

况且,画师想必也清楚,此案背后,恐怕不止是失踪者皆为青壮,且……

本人刚才路过这边时听见这附近有歌声,这一个人听着确实比较瘆人,我有点害怕,那这不是刚好看见你屋里有光,我猜画师你在屋里,就想着过来抱个暖,讨论一下。

这样的理由能不能再牵强点……

归楠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被外面冷风吹的眼角微微泛红,正一脸人畜无害地看着自己。

这人看起来挺像那种轻浮爱调侃人的类型,归楠眼尾微弯抱着臂依靠在门边上,打量着:“那怎么没吓死你?”

温瞳继续道:“多一人,多一分力,也多一分保险,画师纵使不喜温某,好歹是任务,总不能让外面的野兽把我叼了去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可怜兮兮的。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半晌,归楠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进来吧。”

他转身走回屋内,语气冷淡,“门关上,冷风灌进来了,冷。”

这算是默许。

公子向侍卫交待了几句便独自进门了。

温瞳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墙角堆叠的画稿、窗边简陋的画案、炭盆里将熄的火,最后落在那幅未完成的小卓画像上。

“这画……”他走近两步,仔细端详,“这画中人有隐忧。”

归楠心头微动:“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对方思索着观察道:眉间纹路虽淡,但下笔时用了叠墨,可见画者留意到此痕非天生,是近来常蹙眉所致的。

温瞳指着画像眉心:“你看还有嘴角,你画的时候她微微上扬,但唇线末端却往下压了半分,想画笑,却笑不真切。”

归楠怔住,这些细节,他自己画时都未曾如此明晰地意识到,好奇开口问道:“温少卿没想到不是念师竟有如此敏锐?”

温瞳转向他,语气寻常:“略知一二,不过只是更懂些看人的皮毛,我知道你的来历,你是南笙灯的亲传弟子,那这画,是替人留影?”

归楠沉默片刻,走到炭盆边拨了拨火:“肖像八十文,山水五十文,若是问别的,我没什么可说的。”

温瞳环顾这间简陋得堪称寒酸的地方,目光在那些散落但指向明确的调查草稿、墙角堆着的简易画具,以及炭盆边半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最终落回归楠身上。

归楠已重新坐回椅中,捡起那命册,感觉眼前没他这个人。

温瞳自行走到炭盆另一边,那里有个倒扣的木箱权当凳子。他坐下,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火。

他主动开口:“画师近日可有新发现?”我借宿在镇东头,一直听见湖那边有动静,像是哭声,断断续他续,哭了约莫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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