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拨火的手顿住。
对方继续说道:“有人说,那是“湖灵”在找替身,可我细听,那哭声虽悲,却中气不足,时断时续,倒像是……什么人在勉力哀泣。”
“你怎知不是风声?”归楠抬头看他。
温瞳:“我守到哭声停歇,去湖边看过。”说完顺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素色绢帕展开,上面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这湖岸新雪上有凌乱脚印,深浅不一,像是有人拖拽重物,这污渍是在一截折断的枯枝上发现的,闻之有腥气,怕是血。”
归楠盯着那污渍,其实他这几日也暗中去过湖边,却未发现这些,但现在最关键的是不清楚他的来历,以及对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警惕性很高的归楠下意识询问:“温少卿你如此聪慧告诉我这些,看起来也并不需要我啊?”
温瞳迎上他的视线,眸底澄澈无杂:“我会护你周全。”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字句,续道:“此乃我的承诺,亦是我的职责。”
承诺?一个朝廷鹰犬对南笙阁画师的承诺?归楠觉得有些荒谬,想冷笑,却扯不动嘴角。
他看着温瞳,忽然觉得,这位温少卿,很烦,归楠挪开视线,心底那点因为被迫合作的烦躁。
“所以,”他重新开口,温少卿打算如何“相助”?或者说,如何利用我这个已经暴露的饵,去钓后面的大鱼?”
温瞳眉眼弯弯,浅淡笑意望向他,语声柔和:“别这般想我,你从不是饵,至少,在我这里,从来不是。”
归楠怔了一下,看向他。
与虎谋皮。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温瞳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圆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些吃食,他看起来与归楠一样大,容貌十分俊秀,等他向屋内时,目光在温瞳身上停了片刻,眉头皱了皱。
“归师兄。”他走进来,放下 吃食,“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吃的,找了半天也只有这些。”
“他说完将几个冷馒头放在了小桌上。”
六生走到归楠身侧,目光又扫过温瞳。
温瞳站起身,客气地笑了笑:“在下温瞳,玄京司的,奉命协查此案。”
“哟。”
一声拉长的、带着明显不怀好意的声音从归楠身边传来。
六生靠在炭盆边,抱着胳膊,正拿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温瞳,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温瞳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的笑容。
归楠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皱眉问道:“你们认识?”
六生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认识谈不上,但这位温少卿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
他站起身,走到温瞳面前,不紧不慢地绕了半圈,边绕边说:“归兄你这几年被软禁在别院里,不知道外面的事。这位温少卿啊,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归楠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六生站定,看着温瞳,嘴角扯出一个笑:“前几年,南笙阁那边缺银子,周转不开,这位恰巧温少卿正好找上门,说要给阁里拨一笔款子,帮阁里渡过难关。说得那叫一个好听,什么同气连枝,共扶大义,态度诚恳得不得了。”
他语气一转:“结果呢?合约里偷偷夹了私货,我们这边签的人不是阁主,没细看,直接落了章,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合约里有一条写着,日后他们有权每年调遣南笙阁的念师,参与他们指定的案子,合着那笔钱不是捐助,是买路钱啊。”
归楠听完,目光落在温瞳脸上。
温瞳站在那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仿佛六生说的不是他。
归楠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说不上是恼还是别的什么:“温少卿,可真有本事。”
温瞳对上他的视线,笑容不变:“画师过奖。”
“过奖?”六生插嘴,翻了个白眼,“我可没夸你。”
温瞳转过头看他,笑容依旧,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带着点得意,像是在说“你能奈我何”。
六生对上他那副表情,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目光在空气中撞出火花。
归楠站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行了,都站着干什么?炭盆那边有凳子,自己搬。”
温瞳应声走过去,很自然地在那只倒扣的木箱上坐下,伸手烤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生站着没动,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归楠身侧,偷偷蛐蛐:“归兄,你真要跟这种人合作?”
归楠淡淡应了声,走到画案前坐下,拿起那幅未完成的小卓画像看了看,又放下。
六生见状,也挪了个凳子挨着他坐下,却故意离温瞳远远的:“我不想跟你坐一块儿”。
温瞳回头看了一眼,也不在意,继续烤他的火。
归楠低头看着画,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合约的事他确实不知道,但既然已经签了,阁里又认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这个人……
他抬眼看了一下温瞳。那人正低着头,看起来人畜无害得很。
归楠收回视线。
……算了,顺其自然吧。
六生在一旁看着两人这眉来眼去,不对,是温瞳单方面眉来眼去,他忽然开口:“温少卿,那合约的事儿,你们用得还挺勤的吧?今年这涧禾镇的案子,也是你们挑的?”
温瞳转过头看他,笑容不变:“六公子说笑了。这案子是刑部移交的,南笙阁那边也点了头,温某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六生嗤笑一声,是南笙灯,还是别的地方的人啊。”
温瞳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平和:“六公子问得这么细,是想替南笙阁查账?”
六生气恼了正要回嘴,归楠忽然开口:
“行了,都少说两句。”
两人同时闭嘴。
归楠没抬头,依旧盯着那幅画,语气淡淡的:“案子是阁里派的,人是阁里安排的,别的,等案子查完再说。”
六生抿了抿嘴,但看向温瞳的眼神里,依旧带着点火气。
归楠拨旺炭火,重新坐回画案前。他没有继续画小卓的画像,而是铺开一张新纸,研墨调色。
他要画冰湖。
就在这时,温瞳忽然开口:“画师,你方才那幅画里,那女子的簪子,还在吗?”
归楠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温瞳解释道:“簪子若是贴身之物,或许能留下些线索。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但画师你或许能看见。”
归楠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根木簪,雕着简单的云纹,簪头磨得光滑,是常戴的样子。
温瞳接过来,对着窗光仔细看簪身,又凑近闻了闻。
“有股极淡的药味。”他说,“是骨碎补和续断。这两味药,通常用于接骨续筋,活血止痛。”
六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可是小卓是采药女,沾上药味不奇怪。”
“奇怪的是,”温瞳将木簪还给归楠,“这两味药鲜少外用,多内服或捣烂敷于伤处。簪子是她贴身之物,若染上这气味,要么她近期大量接触过这些药材,要么……”
“要么她自己用过。”归楠接话,心头一沉。
他闭上眼回想,小卓坐立不安,不时揉按后腰……他猛地睁开眼:“她腰似乎有伤,坐久了便不舒服。”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若她真受了需要用这类药来治的伤,那绝非寻常摔碰。
温瞳站起身:“画师,镇上可有医馆药铺?或许能查到她近期是否抓过这些药。”
归楠点头:“镇东有家药坊,但我去问过,那陈大夫只说小卓是常客,买些寻常草药。”
“那现在再去一趟。”温瞳看向他,“有些话,不同的人去问,或许会有不同的答案。”
归楠犹豫片刻,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走吧。”
几人走到药坊推开门,就看见那里坐着人陈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听见脚步声,他懒洋洋抬眼,看见归楠,眉头又皱了皱:“小画仙,不是说了嘛,小卓就买些当归黄芪,没别的……”
话没说完,温瞳已走到柜台前,将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台面上,继续说道:大夫,劳烦您再仔细想想。”约莫半月前,采药女小卓是否来抓过补骨类药物分量多少,可有说用于何人?”
陈大夫瞥了眼银子,又抬眼打量温瞳,眼神闪烁:“请问你是……”
“在下路过一平常百姓,略通医术,路过此地。”
温瞳微微倾身:“那个实不相瞒,家中远亲,那症状疑似伤及腰脊,正需此二味药引,听说贵地曾有人购得,所以才特来求证药效与用量。”
他顿了顿,语气更委屈了几分,眼角都耷拉下来:“如果……如果我得不到这药方……我那残疾的妹,可怜的哥,可就苦了一辈子了……”
归楠:“……”
六生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不是……这人真就张口就来啊?
这演技……简直拙劣得要死。
他忍不住瞥了温瞳一眼,那张脸上满是“我很可怜我很无助”的表情,眼角泛红,活像真有什么残疾的妹可怜的哥在等他救命。
……如果是自己亲自上阵,他可以笃定自己比这个面前拙劣演技的少年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陈大夫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温瞳那张可怜兮兮的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把银子拢进了袖子里。
“既是寻药问症……也罢,他翻到半月前那页,手指点着一行小字,喏,十月十二,小卓来抓过“骨碎补”三两、“续断”二两。我问她给谁用,她支吾半天,只说是帮镇外亲戚带的。
归楠凑近看,账册上确实如此记载,而日期正是小卓失踪前五日。
归楠:“那她可还说过别的?”
“别的……”陈大夫扶了扶眼镜,“她抓药时脸色不大好,我多问了一句,她只说最近总没精神,腰也疼,我还劝她,你们现在啊,年轻人别太拼,采药虽赚钱,也得顾惜身子。”
“那她怎么说?”
“她没接话,抓了药就匆匆走了”陈大夫合上账册,叹了口气,“那孩子,性子闷,有事也憋心里,谁知道几天后就……”
所以说对方是因为有腰伤,所以才会买药,恰巧这个伤又很难言隐,那很简单了如果只是寻常疾病,基本上不可能说什么消失,而是有什么无法开口的秘密。
三人从陈大夫那里出来,外面细雪又飘起来。
归楠一路沉默。温瞳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画师现在信我了么?”
归楠平静偏头看了温瞳一眼:“我也好像没有质疑过你,反而少卿怎么看起来这么着急想落实他人的认可呢?”
温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可能……”他笑了笑,“想与画师合作没有嫌隙罢了。我也很期待从你口中能听到夸赞自己。”
归楠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归楠其实边界感很强的,他真的很讨厌有人在他旁边说一些有的没的,也可能上了年纪喜欢安静。
六生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前面并排走着的两道身影,忽然跟上来,很自然地走在归楠身侧,把温瞳隔开了一点距离。
六生对归楠说:“他这人说话……怎么老怪怪的?”他毫不避讳温瞳。
归楠侧头看他一眼:“怎么怪?”
“就是……”六生皱起眉头,“反正我不喜欢他。”
归楠唇角微微动了,这样啊。
六生又瞥了一眼前面半步的温瞳,阴阳怪气道:“看他对你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归楠那间破屋时,温瞳忽然问:“那画师今夜可还要作画?”
归楠:“怎么?”
“若方便,我想借观画师近日所作的、与湖案相关的画稿。”
温瞳道:“有时画面比言语更能藏匿真相。”
归楠犹豫一瞬:“下次。”
对方见状便打趣问“画师,”“你可信这世上有鬼?”
归楠摇头:“我只信人心,不早了少卿要注意休息才是。”
温瞳笑了
“巧了”,“我也是。”
他听完没有回应直接和六生进屋了,门开了又合,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屋里,六生正蹲在炭盆边拨火。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归楠一眼。
“那人……走了?”
“嗯。”
六生把手里的火钳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了洞的窗纸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那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里。
“归兄。”他转过身,看向归楠,欲言又止。
归楠坐到画案前,重新铺开那张未画完的冰湖图,拿起笔。
“说。”
六生抱着臂带着思索还是开了口:“那个温瞳……我总觉得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归楠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怎么不对?”
说不清。”六生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警惕,“这人绝非善类,他生得一副惑人皮囊,眼波流转间最是摄人心魄,寻常人见了,怕是连脾气都要泄了气。”
他言语间满是排斥,认真劝道:“我打心底里厌恶他,归兄还是离他远些,切莫被这副模样蒙蔽,落入他的圈套。”
归楠垂下眼,继续落笔,语气平淡:“我也这样觉得。”
归楠拨旺炭火,重新坐回画案前,他没有继续画小卓的画像,而是铺开一张新纸,研墨调色。
他要画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