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画出他记忆中每一次去湖边看到的细节比如岸石的形状,还有那些镇上人的那些人的反应推断出的东西。
画到一半,他停笔。
少了什么
归楠闭上眼,回想上次独自去湖边的情形。
镇上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自家孩子亲眼看见“白影飘过去”,半夜听见“人哭得凄惨”,更有人信誓旦旦说湖心的冰窟窿里,伸出几支鬼手。
归楠睁开眼,提笔在湖心位置点了个极小的墨点,又用清水晕开,化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所以……这种传言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搁下笔,一个月前,他刚来涧禾镇时,他记得当时在冰湖边有几棵古树,那天夜里太黑了,没有看清,但他隐约觉得那些树枝上挂着什么东西。
“湖中有东西,还有涧禾镇湖边不远的古树,据说还是前朝留下的,那里供着什么东西。”
归楠依稀记得在镇上打听小卓下落时,连续三个镇民都提到了这地方。”
等等供奉?
归楠眉头蹙紧,当时他只当孩子胡言,未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若这个世上真的有鬼,恐怕接下来的事也不是很好办,但唯独我不信。
归楠把画稿收好,裹紧外衣出了门。涧禾镇的清晨冷得透骨,街上没几个人影,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炊烟混着雾气,朦朦胧胧地飘着。
六生跟在他身后,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师兄,起这么早干嘛去?”
归楠没回头:“我去湖边看看。”
“为什么?”
“到了就知道。”
两个人并肩穿过那条铺满冥币的长街。
归楠站在涧禾镇的街口,望了一眼满地的冥币。
黄色圆形的纸钱铺满了整条路。
街两侧的屋舍门窗紧闭,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了几声便消失了。
天上依然在飘洒着些许冥币。
归楠走了一段,偏过头望向六生:“这座镇子没什么人居住,却铺天盖地都是冥币。”
六生也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纷纷扬扬的纸雨:“归兄有所不知,涧禾镇这些年死了不少人,怨气太重,这些冥币是为了祭奠那些亡魂,怕他们回来滋扰生者。”
归楠微微眯了眯眼:“所以撒纸钱的人,是在祭奠家中亡人?”
“是这样的。”
远处,那几棵古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走到近前,归楠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些古树的枝桠间挂满了素白瓷灯,密密匝匝地垂在枝头。
灯面上写着模糊的朱砂小字,字迹被风雨磨损了大半,有些只能隐约辨认出轮廓,像是名字。
树下又摆着几张供台,台上放着几碟干枯的果品和半截蜡烛,供台正中央,立着一尊男神像。
归楠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尊像约莫一巴掌大小,雕刻的是一名年轻男子,垂着眼,面容温和,看着倒有几分慈悲。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神像。
供台前跪着一对父女,男人穿着粗布短打,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正学着她父亲的模样将一叠冥币放入火盆中。
火焰卷起纸角,灰烬升腾而起,混入漫天飞舞的纸钱中。
那男人抬起头来瞟了归楠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
六生蹲过去查看:“这位大哥,请问,你们这是在祭拜什么?”
闻言那男人将手中的冥币全部放入火盆中,站起身来:“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归楠没有否认。
那男人打量着他,又看着六生:“这座像很灵验的,能驱怪东西,湖里那些不干净的都怕它。”
“我们供的是‘无悲公’。”
无悲公?归楠在记忆中迅速搜索了一遍,没有这个名字。
他从未在任何典籍或地方志中见过这个名字,不属于他所知的道教谱系也不属于民间信仰中常见的任何一位神祇。
归楠不解问:“这座神像的来历,你可清楚?”
那男人摇了摇头:“是几年前有人放在这里的,说是能镇住湖里的东西,后来灵验了,大家就都来拜,我们每月不定期都会来上供。”
“这湖里有什么?”
那男子默然片刻,侧首瞥了眼身畔稚童:“你们若是外乡过客,便早些离去吧,此地阴气缠扰,不宜久驻。”
说罢他牵住女童小手,利落收捡供台上残物,再不回头,循着来时路缓步远去。
归楠目送那对父女的背影消失在冥币飘洒的街巷尽头,才转回身来,望向那几棵挂满白瓷灯盏的古树。
那些灯面上被风雨磨损的字迹,都是名字。
六生站在他身旁,也望着那满树的白瓷灯:“每一个瓷灯,便是一个亡魂,涧禾镇这些年死的人,都在这几棵树上了。”
归楠话音未起,身后忽掠来几缕极轻的足音。
他旋身回望,一道人影自漫漫白雾里而出,身上戏服早已褴褛不堪,艳色锦料蒙满尘垢,长长水袖垂落,曳地而行。
此物没有五官,那戏服的身影浑浑噩噩地飘向归楠。
归楠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身体僵住了。
动不了。
头痛欲裂。
那具无面戏影悠悠飘近,在距归楠半步之遥处凝住,它缓缓侧首,似是凝神打量,空无一物的脸面径直朝他凑近。
无脸戏服身影骤然变成了暗红色,像灌满了血。
此时无数苍白的手臂争先恐后地从它背后伸出来,朝他抓来!那些手臂枯瘦得像柴火棍手腕上都有深可见骨的环形伤痕,像是被人反复割过。
归楠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血手,忽然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话音刚落,他左手拔下发间的木簪,反手就往自己右手掌心狠狠一划!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鲜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疼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强行冲散了脑海里那些混乱模糊的意识。
身体僵硬的束缚感,也随之一松。
归楠迅速拉着六生后退了几步,那道无脸的戏服身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借着剧痛带来的清醒,归楠彻底脱离了范围,跌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右手掌心的鲜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草叶上。
周围恢复平静,那些血手与无脸戏影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此时几点新鲜的血迹证明刚才的凶险是真的。
归楠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又抬眼看向那口刚刚的那片地,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六生站在他身侧,脸色也不太好,他蹲下来,看着归楠还在流血的掌心,小心询问:“归兄,你没事吧。”
归楠缓和过来:“这里有问题。”
“什么?”
按理说,如果是“念”产生的场景,大部分是没有攻击性的,对于他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念师,更不该有任何影响,可刚才那些东西……是冲着他来的。
那这里留下的,会是什么?
六生忽然开口:“归楠,你听说过佛云地带的传说吗?”
归楠转头看他。
六生指了指那口井:“我来之前了解过一些民间说法,涧禾镇这座像,供的是西南佛云地区的神,可那神早就荒废了。”
“这样吗?”
“但为何出现在这北边,就不得而知了。”
归楠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传言有一半真,一半假。”他说。
归楠眉头紧锁望着这片树:“这里确实不干净,先回去。”
六生也站起来,看了看归楠还在流血的手:“师兄,先回去包扎一下吧。”
等归楠他们回到破屋时已近中午,他生了火,将早上买的馒头烤热,就着热水慢慢吃。
归楠正就着冷水啃馒头走到窗边,刚推开一道缝。
一枚铜钱,“嗒”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半块馒头上。
归楠:“……”
他低头看看馒头那枚碍眼的铜钱,又抬眼看向窗外。
六生正蹲在炭盆边烤火,听见动静也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人身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画师就吃这个?”温瞳语调悠长,目光在那块寒碜的馒头上打了个转,“南笙阁苛待门下弟子至此?还是说……”他顿了顿,眼底笑意加深,“画师把俸禄都攒着,准备结束后请我吃京城那顿大酒了?”
归楠捏着馒头的手指渐渐收紧,差点把铜钱捏进馒头渣里。他冷着脸,把铜钱从馒头上拈起来,手腕一翻,就朝着那张欠揍的笑脸掷了回去。
温瞳像是早料到了,不闪不避,反而向前一步,手从窗外伸进来,一把扣住了他攥着铜钱的手腕。
“火气别这么大嘛。”温瞳就着这个姿势,语气里带着笑,“带你去个地方,比在这儿啃馒头强。”
归楠甩了甩手腕,没甩开,眼神恢复冷淡:“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温瞳这才松开手,收回袖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放心,卖不了你,就算要卖……”他目光在归楠脸上扫了一圈,“也得找个识货的买主,不是吗?”
归楠还没说话,六生先开了口。
“这位少卿说话可真有意思。”六生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一道窗和温瞳面对面,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有点假:“我师兄这人呢,向来低调,不爱跟不熟的人走太近,少卿要是想请客,不如先把案子查清楚了再说?”
温瞳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六公子这话说得,好像我有什么企图似的。”
“有没有企图我不知道。”六生耸耸肩,“反正我师兄这顿馒头吃得挺好,不劳少卿费心。”
归楠被他这话气笑了,反手将铜钱和那半个馒头一起丢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行了,都别吵,六生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六生眉头皱得更紧了:“师兄,你真跟他去?”
归楠已经开始穿外衣:“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六生有些生气,温瞳对上他的视线,倒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六生脸更黑了。
归楠推门出去,温瞳已经转身走在前面。走了几步,他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飘过来:
“跟紧些,画师,这涧禾镇的路,我比你熟,走丢了,可没人给你送铜钱买馒头。”
归楠跟在他身后,盯着他背影,快走几步,几乎与他并肩。
“少卿今日怎么得空,不去查你那边的线索,反倒有闲心管我吃什么?”
温瞳侧目看他一眼,慢悠悠道:“案子要查,饭也得吃,况且……”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正挡住归楠的路。
归楠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胸膛,急忙刹住,抬眼瞪他。
温瞳垂眸,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上,声音低了些:“看着画师啃冷馒头,我心难安,这算不算……妨碍公务?”
两人距离极近,雪花落在彼此肩头,归楠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那真是有劳少卿牵挂了,不过我这人胃硬,吃惯了冷食,不劳费心。”
“是吗?”温瞳挑眉,不退反进,“可我听说,南笙阁的归画师,从前在乌啼楼时,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尤其是一手好画,名动京城,引得多少王孙掷千金以求一见,如今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可还适应?”
这话戳到了归楠的旧事,也点明了他对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归楠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唇角的假笑却愈发明显。
“少卿对我这么感兴趣?”他语气疏淡,“真是难为你打听我了,人嘛,总有走背运的时候,今日啃馒头,未必明日不能锦衣玉食,少卿说是吗?”
“说得在理。”温瞳点头,终于退开半步,让出了路,“所以,我更得请画师吃顿好的,结个善缘,万一画师明日就飞黄腾达,我岂不是错过了巴结的机会?”
归楠懒得再跟他打机锋,绕过他往前走:“先带路,不要说一些其他的。”
温瞳嗤笑一声,跟了上来,这次没再并排,只落后他半步。
“画师今日可有什么新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