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脚步未停,声音混在风里:“有,遇到了长的很丑穿着戏服的东西,我猜是执念作祟,而镇上的人对此直至不敢提。”
温瞳听完,眉头微微蹙起。
“人往往如此。”他说,“未知带来恐惧,恐惧催生想象,想象又反过来加深恐惧。”
“至于那东西……我猜估计是人为,但画师你觉得,这些传言纯粹是空穴来风吗?”
“也不全是。”归楠抬眼,“有人在撒谎,执念是真的,夜里不敢去湖边……也是真的。”
温瞳点点头:“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鬼,而是,是什么让他们不敢说真话。”
归楠没接茬,偏头看他:“那温少卿今日做什么去了?”
“去了趟镇外的土地庙,又绕湖走了半圈。”
温瞳说得轻描淡写:“我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枯叶、一小撮泥土,还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东西。
“湖岸往西一里,有片乱石滩。”温瞳指着那暗红色的东西,“石缝里找到的,像是干涸的血迹,混着某种药渣,枯叶上有被重物拖拽碾压的痕迹,泥土里有车辙印。”
归楠盯着那些东西:“……运东西?”
“没准……是运人。”温瞳语气平静,“画师,你昨日说小卓腰有伤。若她真是被人所害,伤了腰骨,那移动她时,用独轮车垫上软物,比徒手搬运更不易加重伤势。”
归楠盯着那暗红色的血迹,沉默片刻,忽然问:
“温瞳,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懂?”
温瞳抬眼看他,眼神温润如初。
“一个不想袖手旁观的合作者。”
归楠:“……”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要不是任务傍身,有时候真的想揍眼前这人一顿。
温瞳看着他憋闷的表情,笑了笑:“走吧,我们再去趟湖边,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些。”
两人继续往湖西走。
往湖西走去,越往西,人烟越稀。路边的房屋渐渐破败,有些甚至只剩下断壁残垣。枯黄的苇草在风中瑟瑟作响,远处湖面泛着冰冷。
归楠指着那些废墟:这一带原本有几户渔家,前两年湖水莫名变浑,鱼也少了,人就陆续搬走了,也不知道还住这儿的人收入来源到底在哪。
温瞳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空屋:“搬得倒干净。”
确实干净,这里不仅没人,连旧家具、破渔网都没留下。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了满地,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石滩边缘就是湖面,冰层在这里较薄,能看见底下深黑色的湖水。
走到湖心附近时,归楠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猛地回头。
那冰面下,不知何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苍白人脸!那些脸紧贴着冰层,眼睛空洞地向上望着,嘴巴一张一合。
“你不得好死……恶鬼下地狱等你……”
那些层层叠叠的呓语,直接灌进他脑海!
他记忆里一片空白,但心脏某个地方,因这句话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他蜷缩起来。
“什么?……”他喃喃道
紧接着,冰面“咔嚓”瞬间裂开!数十只青白浮肿的手破冰而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小腿,把他往冰窟里拖,那些手力气大得惊人,令他毫无反抗的余地,而自己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到冰窟边缘,冰冷的湖水漫过腰际。
好……好冷,湖水冰冷的刺激直窜全身,此时已经顾不得使用什么物品了。
在绝望升起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牢牢地抓住了归楠的手心。
“归楠?”
是温瞳的声音。
归楠下意识闭眼,随即感觉到一股温润从背后涌来,瞬间冲散了周身的阴寒,而抓住他的那些鬼手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
冰窟重新冻结,湖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没……没事吧,你刚刚一直愣住没有动,差点摔倒我还以为你冻傻了”,温瞳担忧地看着归楠。
不知道是刚才惊吓的缘故还是什么,归楠此刻思绪还没有缓过来,他猜到应该是念导致的幻觉,应该是之前未处理的伤口触碰到了对方才会瞬间清醒,虽然有时候梦中有时候会因为这些负面的念还没消散影响,但他早就习惯了。
归楠站稳后没有解释只冷漠的道了一声“谢谢”温瞳便自然松开了手。
温瞳神色一紧:“你手……”
“没事,不用管。”
二人继续向前。
强烈的不安感一直萦绕着归楠,乱石滩深处更加荒凉,几块巨大的卧石半埋在沙土里,石缝间长着枯死的苔藓,温瞳在一块青黑色的石头旁蹲下。
“看这里。”
归楠凑近。石头侧面有一道浅浅的暗红色痕迹,已经干涸发黑,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石头的天然纹理。旁边地上有几道浅浅的沟壑,确实是独轮车辙印,血迹喷溅状不明显,可能是擦拭或滴落所致。
”温瞳站起身,环顾四周,“车辙从这里转向……”他顺着痕迹走了几步,指向湖边,“往水边去了。”
归楠跟着走过去。湖边乱石更加密集,冰层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结冰,露出深不见底的水面,如果真用独轮车运了东西下水,”温瞳沉吟,“那一定有人接应。独轮车无法在冰面行驶,需要船,或者……”
归楠接口:“或者冰面足够厚,可以直接推过去,但现在冰层不匀,有的地方薄。”
靠近岸边的冰应该是浑浊的,夹杂泥沙,但眼前这一小片冰却异常清澈,甚至能看见底下湖底的石子。
温瞳也蹲下来:“这里比周围的冰薄…,两人正仔细查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归楠勐地回头。
乱石滩边缘站着个人。
青竹素罗袍覆身,男子肤色胜雪,清癯身形如竹影疏斜,手中竹杖轻点,缓行无声。
眉眼倦色沉沉,似积了经年风霜,洗不去半分,骨相偏柔,眉目含媚,然眸光敛尽波澜,望人时无喜无嗔,只余一片淡漠清冷。
“看起来像是戏子。”
“二位,”男子声音偏细:“这地方不太平,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归楠站起身:“阁下是?,这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陆书白。”他拄着竹杖走近几步:“我在镇上学堂教几个孩子识药物。”
温瞳也站起来,微微颔首:“原来是陆公子,在下温瞳,这位是归画师,我们只是随意走走。”
陆书白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温瞳身上,停了片刻“你们不是本地人。”
“路过。”
路过之人,更不该来此。”陆书白语气劝诫:“这石滩……不干净。”
“陆公子指的不干净是?”温瞳问,陆书白拄着竹杖走到两人刚才查看的那片冰面旁,低头看了会儿:“冰下有东西。”
归楠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陆书白:“不知道,我也只是听说,但镇上的老人常说,这湖吃人,尤其是冬天,冰层看着厚,说不定底下就藏着窟窿,人一踩上去……,尸骨无存。”
温瞳带着微笑:“陆公子你似乎很了解这湖呢。”
“住得久了,自然知道些。”陆书白转过身,准备离开,“奉劝二位,好奇心别太重,这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归楠忽然开口:若已经知道了呢?”
陆书白脚步一顿:“若已经知道了,“那就装作不知道,为了你们好。”
他说完,拄着竹杖慢慢走远,竹青在灰暗的天色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乱石滩尽头。
归楠和温瞳对视一眼,这位陆公子,为什么独自来这荒僻处。”
归楠指着地面,他也看见了血迹和车辙,陆书白刚才站过的地方,正好能清晰看到石头上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仅没说,还劝我们别查。”温瞳若有所思,“是警告,还是……提醒?”归楠重新蹲下,用手指摸了摸那片颜色异常的冰。
“温瞳”他忽然问,“你信他说的话吗?”
温瞳也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粉末在那片冰上,粉末是淡黄色的,落在冰面后迅速溶解,渗入冰层。
“这是什么?”
“一种验药。”温瞳盯着冰面,“若冰层最近融化又重冻过,或是接触过特殊药液,颜色会有变化,两人静静等待,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冰面下那淡黄色逐渐变成了浅褐色。
归楠身上那股不安感顿时消失了。
温瞳眉头微蹙:“果然。”
“这是什么意思?”
“冰层里混入了药物残留。”他收起瓷瓶,“具体是什么,还需进一步查验。但可以肯定,这片冰近期被人动过手脚,归楠盯着那浅褐色的痕迹,脑子里闪过陆书白那句“这冰下有东西”,他不敢深想。
温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镇,他淡淡地盯着归楠身上的衣裳“再待下去,画师这身衣裳怕是要被雪水浸透了,你现在的月俸,够置办新衣么?”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带了点促狭的调侃,尤其是最后那句,简直是明晃晃地点他“穷”。
归楠正俯身拾掇物什闻语声骤然一滞,抬眸望来,眸光寒冽:“便不劳温少卿挂怀,我俸银虽微,尚不至于寒冻。”
他末了略一勾唇,讥诮暗生:“倒是少卿这身锦缎华袍,若沾了尘泥污痕,想来更难打理。”
温瞳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低低一笑,他抬步向前,靴底碾过碎雪,行至归楠身侧半步处站定,微微俯身,语气漫带戏谑:“只是我这衣裳若染尘污,自有下人打理浆洗,画师若是心疼……不如替我寻寻镇上,可有手艺精湛的浣衣娘?也好替我,分些烦忧。”
“哦?”
“这话近乎调戏了,什么浣衣娘,那分明是拐着弯说些不着调的。”
归楠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他直起身,动作幅度大了些,故意带起一阵冷风。
“温少卿,你还是留着回京,让府上的姬妾分吧。”他语速快而冷,目光锐利地剐了温瞳一眼,“我啊~这等升斗小民,攀不上。”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抬脚就往回走”
温瞳立在原地,望着他那略显局促,几欲同手同脚的背影,眼底笑意几欲漾溢,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我尚年少,未曾婚配,画师这般言语,莫不是要坏我清誉?”
他慢悠悠地跟上去,很快又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唉!”
寒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温瞳再次开口,声音里那点调笑敛去:“画师今晚可还有别的安排?”
归楠硬邦邦丢出三个字:“有,睡觉。”
归楠脚步未停,只侧了侧脸,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怎么,温少卿还要查我的勤?”他不喜欢这种被过问行程的感觉,尤其是来自一个被迫绑定的“搭档”。
温瞳并未介意他话里的呛意:“并非查勤,只是想着,若画师无事”他侧头看向归楠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廓,“不如来我暂居之处?那院子还算宽敞,你挤在那件屋子寒风一灌,小心风寒啊~”
归楠脚步微顿了一下。
去他住处?他下意识就想拒绝,独处是一回事,踏入对方临时的“地盘”又是另一回事。
这念头让他更烦,“温少卿好意心领”归楠语气冷淡:“我习惯独处,案情有进展,明日再议不迟。”
温瞳却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并未强求,只是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并非只为议事,画师奔波一日,那我那边灶火是现成的,我备了些简单食材,总好过画师回去冷锅冷灶。”
归楠胸口起伏了两下,狠狠瞪着他,这人就是吃准了他放不下案子,也……确实不想回去啃那又冷又硬的馒头。
……卑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那股被看穿、被拿捏的憋屈感,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抿紧了唇,心里那点抗拒与烦躁在冰冷的现实和可能的人命面前,显得既任性又无力。
他又转念一想……能利用一点为什么不用,终于还是松了口,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勉强:“……戌时,我只待一个时辰。”
温瞳闻言,眼底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好。”
他目光在归楠被风吹乱的发梢上停了停,然后抬手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肩上那件尚带余温的玄狐毛领大氅解下,不由分说地披到了归楠肩上。
“雪大了,画师衣衫单薄,仔细寒气入骨。”他自己的手指虚虚拢了一下大氅的前襟,便迅速收回手。
那大氅带着清冽的淡茶香气息和另一个人的体温,沉甸甸地压下来。
……好暖和。
归楠身体僵了一瞬,“……我。”
他下意识就想扯下来扔回去,但那股暖意却真实地包裹住了他几乎冻透的四肢,让他到嘴边的拒绝哽了一下。
温瞳已退开半步,眼底那点未散尽的笑意在归楠眼中莫名显得有些……晃眼。
“走吧。”
归楠肩上还披着那件外套,风雪卷着对方残留的气息扑在脸上,他抬手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