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楼的隔间里隐隐能听到前楼传来的乐器声与调笑声。
归寻未,敛坐灯下,一身水红锦襦熨帖端整,外覆同色金线织纱,浮光敛于衣褶间,静而不艳,青丝梳绾得极是妥帖。
耳间翡翠珠珰,光影流转,面敷严妆,一身衣饰用料针工,与宫妃相较,非但不落下乘,反倒多了几分从容矜贵,是藏于精致下的骨色锋芒。
此刻归寻未只是温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归楠,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正仔细地缝补袖口脱线的地方。
她轻声开口:“楠儿”是不是画画的笔墨又不够用了?”
小归楠正趴在桌上,用一支笔在废纸上涂涂画画,闻言抬起头:“母亲怎么知道?”
归寻未轻笑,她放下针线,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崭新的墨锭,一沓上好的宣纸,还有两支新的笔。
“喏,给你的。”她把布包推到归楠面前,“我知道你最喜欢画画了。”
小归楠眼睛瞪得老大,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些墨锭和宣纸
他小声问:“母亲……这很贵吧?”
归寻未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点都不贵”母亲把上次那些人送的那对翡翠镯子当了,换了这些,剩下的钱……”她又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点心,有鸡丝春花卷,还有做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糕。
小归楠更开心了,他抓起一块春花卷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块豆沙糕,却先递到归寻未嘴边:“母亲也吃。”
归寻未笑着摇摇头:“母亲不吃,楠儿吃。”
“不嘛,”小归楠固执地举着点心,“母亲不吃,我也不吃。”
归寻未看着他固执的小脸,最终还是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小口豆沙糕。
小归楠这才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开始吃,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归寻未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她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老鸨的喊声:“寻未姑娘!刘官爷来了!点名要见您!”
归寻未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又对着铜镜补了点口脂,然后低头对小归楠说:“楠儿乖,母亲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画画,别乱跑。”
小归楠目送着她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外头的喧嚣一下子涌进来,那些男人的调笑声,女人的娇嗔,吵的归楠心烦意乱。
归寻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那头,而小归楠趴在门缝边,偷偷往外看。
他亲眼望见,母亲被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揽住腰肢,那男人举止轻佻,肥腻的手掌在她身上肆意摩挲,口中吐着腌臜下流的言语,而归寻未面上噙着一抹浅笑,柔声应和,身姿顺从,任由对方半拥着往楼上缓步而去。
周遭宾客环伺,一双双眼睛皆黏在她身上,目光贪婪又龌龊,肆意描摹她的容貌身段,毫不掩饰心中的心思。
旁侧有人轻佻开口,语调满是艳羡与轻薄:“寻未姑娘愈发绝色了,江南第一曲妓,琵琶技艺冠绝江南,刘官爷好福气,能得寻未姑娘相伴,这片刻温存,怕是要掷不少银钱呢。”
旁边一个女人娇笑到:“这要是能娶了寻未姑娘,那可真是……啧啧。”
归寻未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她就像一件被展示到物品,所有人都想占有,所有人都想攀附几句,因为攀附了她,就等于攀附上了一层身份的阶梯,那些达官显贵,都以能得她青睐为荣,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无能的自己拥有了权势与魅力。
可谁在意过,究竟是谁在牵线搭桥。
有谁在意过,归寻未自己愿不愿意做这个阶梯?
没有人。
往来宾客总围在她身侧絮絮不休,张口闭口许诺予她安稳归宿,应允替她销籍脱贱、享尽锦衣玉食,一边拿权柄作饵,一边拿金银掂量得失,字字句句尽是交易算计。
那些男人总围着她打趣,一声声唤着寻未姑娘,问她莫非瞧不上自己送来的满箱金银珠宝,旁人见了富贵皆是趋之若鹜,唯独她始终淡淡疏离,嘴上说着不谈虚无缥缈的诗与远方,眼底反倒偏爱她一身不肯折腰的风骨,直言她与一众庸脂俗粉全然不同,末了还要居高临下地劝她,早些收心从良。
一众男子话音落尽,纷纷举杯纵声狂笑,臂弯里搂着怀中娇娥,搂得愈发紧实。
归寻未听了那些话后总是含着笑,温声细语地说:“得之老爷喜幸,已是小娘荣幸。”
她从未被选择过,也从未有过选择的资格。
刚才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满心的酸涩。
娼妓之子。
皇帝遗孤。
归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少年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归楠开口,“刚才说,你知道这船上有多少事情吗?”
那个少年沉吟片刻:“他们把一些……长得好看的小倌,扣在船上,专门服侍那些朝中来的大官。”
归楠的眉头皱了起来。